1939旧鼓楼东站_杏徽【完结】(63)

  听差扶着阮永清迈上台阶。

  “那浑小子方才说什么?”阴鹜的眼睛沉沉地扫过来,听差语调毫无起伏:“少爷说您日子不多了。”

  “混账。”阮永清一拐杖甩向身后,阮望之连退数步,阮永清捂着袖子剧烈呛咳,宋世恩脑子嗡嗡的,走近半步。

  “兄弟,我敬你不撞南墙不回头,可惜我家墙多,你何必一棵树上吊死。”

  “孽……”阮永眼前一花,直直地朝后栽倒。

  “爹,人走茶凉。您要是真能活过来,也别怪我乌鸦嘴,我这顶多算手眼通天,早料着阎王爷蹲在公馆门口,和您一块躲这场无厘头的雨。”

  他撑开伞,听差警惕地挡在阮永清跟前。

  “爹?”

  “爹。”阮望之轻声一笑,伸手接了一片银杏叶:“您看雨停了,该走的不该走的人都该上路,药馆以后全指望我撑着,您屋里的那七口箱子,从不让大哥碰,如今大哥随阎王爷在门口候着,您老人家不愿告诉我,不妨先跟大哥通一声气,等半夜他托梦,我再替他把那几口箱子打开。”

  阮永清嘴唇发紫,指着他的脸,半晌憋不出一句话。

  靠着门那头的听差跨前一步,掐住阮永清人中,拇指缓缓按压,咳嗽声戛然而止。

  宋世恩一怔,化痰止咳的法子师父与大伯教了不少,点穴止咳倒头一回见。

  “孽障,给我进去。”阮永清喘过一口气,听差应声拿上窗台上的铁锹,阮望之熟练地爬上树。门前枝丫震颤,他纵身跳上屋顶,脚下一片碎砖断瓦,他呼吸紧了紧,拨开屋角的青苔,眼角抽搐:“谁动了我的鸟?”

  没人应。他捧着一窝鸟蛋跳下屋檐,阮永清脸上的肉微微发颤:“混账东西,给老子滚进屋。”

  “爹,我这一窝子鸽子蛋原打算孝敬七大姑家的十三大姨,如今两手空空,偷鸟贼下落不明。您老人家让我滚进屋能管什么用?不如我找账房支钱,去延龄巷买些粘鼠夹子,蹲墙头守株待兔,等那贼深夜翻墙,来个瓮中捉鳖如何?”

  阮永清叼着烟嘴,狠狠吸了一口气,颊边的脓疮流着血,他没空管,举着竹柺“哐哐哐”地敲着地:“你十三姨远在广州,不劳你惦记。若还想留点脸面,我准你进屋领罚。”

  “爹,狗咬吕洞宾,我又不姓吕,您急着给我改姓做什么?也罢,换祖宗的事先搁一边,我这一窝子鸟蛋死无葬身之地,先不论给它们办个追悼会,我这就去街上买一把夹鼠夹子,叫那无法无天的贼也尝尝断子绝孙的痛。”

  “你敢?”阮永清朝后挥手,高个子听差举起铁锹,宋世恩头皮一麻,阮望之揉乱他脑袋头发:“现在晓得心疼我了?”

  “没有。”

  “成。”阮望之眉角一扬,双手举过头顶,任由听差押进了前院屋子。

  风一下静了,麻雀飞上檐角,宋世恩站在台阶上,不见任何脚印,先前那人大概从假山那头溜出去。那么,究竟是谁一直暗中窥视着阮公馆?

  门房掀开一条缝,瞅见他,低头做了一揖:“宋少爷,可是您的帕子?”

  帕子边角绣着一片夹竹桃,他伸手接过,“多谢。”

  阮望之先前从他这顺走,不晓得什么时候用钢笔在中间描了朵杜鹃。边缘的墨水一点点晕开,像极了花圈边沿没来得及剪的枝杈,手摸上去,毛毛的,宋世恩莫名觉得掌心发麻,叠起帕子,忽而在边缘瞅见自己的名字,小小的一个“恩”,边缘花团锦簇。

  好端端的,在我名字周围摆一圈花圈做甚?

  阮望之猛地打声喷嚏,阮永清敲着拐杖,骂不出声。听差附在他耳边低语几句,他闭上眼,缓缓点头。

  阮望之心头一紧,贴着墙往窗口挪,屏风前立着两个纸扎小人,穿着绣花夹袄的小人踩着一双绣花鞋,绑着两簇麻花辫。他屏住呼吸,按动门闩,胳膊肘碰到头发丝。

  活人头发。

  他梗着脖子扯了一把,一手黏腻,绣花鞋同样沾着血,鞋底黏着一根丝瓜苗。

  阮家后院什么时候也搭了丝瓜架子?眯眼细看,听差推开门,他猝然回头,白色的蛆虫争先恐后地爬出竹筐,阮永清剧烈咳嗽:“多,多了……”

  窗外香樟叶簌簌颤动,宋世恩大步向前,高个子听差挡在门前:“宋少爷,要不小的送您一程?”

  “不必。”他盯着纸窗,屋里人影忽明忽暗。

  听差退了半步,门环铛地一声响,脚边台阶骤然暗下来,探头看,两只鸽子瑟缩在树下,嘴里衔着一根秧苗。

  听差轻咳一声,台阶一节一节亮堂起来,天空阴沉沉的,他仍旧觉得有一口大锅罩在头顶,不动声色退回院里,屋檐空荡荡,难道瓦片下藏着一道暗窗?

  听差目光直直地扫过来,宋世恩低头看脚尖,蜗牛跨过门槛,对面那人一脚踩死,轻扣三下门前铜环,“吱嘎”,门开一条缝,人影乱晃,阮望之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出来:“兄弟……这小人长得真像我娘……你扎这玩意我爹给你多少钱……老桂子……这老家伙怎么什么事都掺和一脚……”

  声音戛然而止。

  宋世恩呼吸一紧,假装在看墙角的青苔。

  听差一言不发地挽起袖口,手背斑驳一片。

  这伤会不会与昨晚的大火有关?

  他抿紧唇,刚走近,窗台边一阵异动,阮望之猝不及防地撞开窗,翻身跌到他脚边:“嘶,这回心疼没?”

  “你……”宋世恩裤腿一紧,踉跄退了半步。听差眼疾手快地提起铁锹,阮望之侧身一避,朝前抛了一团带血的头发,正中他眉心。

  宋世恩掌心微热,还没反应过来,阮望之牵着他跃下台阶,跨过门槛,门房张着嘴,看着二人跑出公馆,一路往南。

  鼓楼大街上行人熙熙攘攘,阮望之回头,家里那两听差被小汽车堵在十字路口,松了一口气,却舍不得放手。

  “谁的头发?”宋世恩挣开他的禁锢,揉着手腕。

  “秦淮河上的野女人送的定情信物,怎么,你吃醋了?”

  第86章 鸭油烧饼

  宋世恩被堵得哑口无言。

  阮望之欺身向前,下巴搭到他肩窝:“我从你眼里看到迫切的伤心,伤心之余还存有三分不舍,七分不可告人的羞涩。”

  他错开半步:“你看错了。”

  “是么。”戳了戳他脸颊,宋世恩抓住他手腕:“别碰我。”

  “凭什么,凭什么不让我碰,你又凭什么碰我?这算什么老佛爷条款?我若不应,是不是还得压到宣武门砍头,也成,省了去北平的车马费。宋公公,您动手吧。”

  观音,黛玉,公公……宋世恩心中冷笑。阮望之两指并拢,摸进他袖口。

  不好。宋世恩抬腿向后一踹,阮望之几乎凭直觉捂住裤裆,谁知他又补了一脚,踉跄倒地。

  “公公,谁家脑袋长大腿上?”

  宋世恩迅速穿过路口,阮望之抱着大腿哼哼唧唧地转了一圈,眼皮一跳,高个子的听差往这边赶,满脸麻子的那家伙跑到前头药馆摇人。

  宋世恩抓着钱袋子退了半步,阮望之按住他肩膀,“去哪?”

  他没有回头,转向对街的弄堂:“烟馆。”

  “白牡丹身上背着一条人命,怎可能再去那。”阮望之手里还攥着一缕头发丝,一拉一扯,缠住宋世恩领口,一时挣不开,斜眼瞪他:“下关人多眼杂,你现在过去也找不到人。”

  “谁说我去找那女人,忙活了大半夜,你不饿么?”阮望之勾住他后衣领,带血的发丝划过脖颈,宋世恩后背蹿起阵阵电流,耳后一凉,阮望之抬手蹭着他脖子上的血,“说话。”

  不说。

  “长着嘴不说话,等着我亲你啊?”

  宋世恩霎时绷直嘴角:“不饿。”

  “我饿。”阮望之环顾四周,推着他钻出巷道,“一碗豆腐脑换一条野女人的情报,怎样?”

  “没钱。”

  “你袖子里那是什么?”不等他回答,阮望之要了两块鸭油烧饼,坐到路边早点铺子前:“实话告诉你,我爹屋里多了一对纸扎的小人,穿着我娘的衣裳,绣花鞋倒像从火场捡的,头发摸起来不像寻常女人。”

  他端起茶壶,一饮而尽:“你这般看着我做甚。”

  这是人家烫筷子用的水。

  “是,我是摸过女人的头发,可那是我十三大姨家的小闺女,人家三岁,三岁孩子的醋你也吃?”

  宋世恩面无表情地挪开醋碟。

  我不会掏钱,你爱怎么吃怎么吃。

  “也罢,你把那碟子递给我,这豆腐脑不能没有香菜,来,第一口你先尝尝。”

  “不必,唔……”

  “好吃么?”

  宋世恩抹开嘴角的胡椒碎,他端起碗:“好吃再来一口。”

  “你,咳咳咳咳咳……”他一下喘不上来气,脸红到耳根。

  “害羞什么。”阮望之搅着碗里的海带丝,店铺伙计赶来要账,随手一指,宋世恩一手撑着额角,呼吸带喘。阮望之伸手一掏,他攥着钱袋子不放,伙计一下认出他:“望之兄,好久不见呐,我爹等你去拜师,等得头发白了,他那首《低水长流》只有你能拉出调,可不能让那谱子失传了,这顿我请,你快吃,吃完咱们赶紧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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