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旧鼓楼东站_杏徽【完结】(62)

  “我要活这么久做什么。”

  门房答不上来,看向他身后,宋世恩眼神淡淡的,走上台阶。

  阮望之嘴角轻耸,挑开廊下的翠竹,抽出一把落灰的竹伞,试了几下没撑开,朝前戳了戳头顶的白纸灯笼:“我方才同宋菩萨说了什么,你听去多少?”

  “小的只听到风声。”门房拱手后退:“这白灯笼呼啦呼啦地打圈,估摸是太太想回头再看您一眼。”

  “她的心思倒叫你猜得透彻。”

  “不敢当。”他咧着嘴干笑。忽见少爷身后多出一道人影,渐渐漫过头顶的灯笼。他脚步不自觉地后挪,哗地,烛灯灭了一盏,影子慢慢隐入摇曳的竹影中。

  门房眼皮乱颤,阮望之眯眼上前:“不过我娘今晚想见的,大概不止我一个。”

  “太太平日操劳惯了,想必还惦记着公馆上上下下。”

  “你去天上看过她?人都没见过,在这胡扯什么。”

  门房笑容一僵:“小,小的信口雌黄,该,该打。”

  阮望之不作声,他左右看看,连扇自己十来下。宋世恩低咳一声,阮望之耸耸肩:“也罢,我今天不是来找你茬。长贵死了,他这段日子从我爹那捞到不少好处,屋里那些旧行头大抵也还值几个钱。你挑上两件,拿去羊皮巷卖,赚多少都归你,如何?”

  “少爷。”声音里带着明显颤音,阮望之提伞扫开门边的落叶,他见着空地便要跪,阮望之抬伞一挡:“站着说话。”

  “是是是。”门房嗫嚅着点头。

  宋世恩环顾一圈,“这里不妥。”

  “我还没说要做什么,你便猜着了。看来我们果然是癞蛤蟆贴狗皮膏药,天造地设的一对。”

  呵,绕来绕去,你也只会威逼利诱家里的下人。

  阮望之举起伞,头顶忽而多出一道狭长的影子,宋世恩皱眉,循着影子望去,小黑狗缩到墙角,低低地呜咽。枝影乱动,乌鸦掠过枝头,阮望之毫无察觉,一手抵着廊柱,将门房逼到墙角:“我爹在家里安排了多少眼线?”

  “少,少爷,哪哪里的话?”

  “南京话,听不懂?”

  门房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压低声音:“老爷先前听说北平那头出事了,一下昏了过去,五更天的时候,奈何大师请人来烧了两泡鸦片膏子,老爷总算转醒,随后点了前院两个人。方才又叫翠喜煮了一壶茶,这回还在屋里交代太太的后事。”

  “他若真在意我娘的死活,也不至于纳了十一房太太。”阮望之嗤笑一声,“那两个下人,什么时候进的阮家?”

  第84章 家门口

  门房脑袋往后一缩,也不晓得在怕什么,抖着肩膀道:“老桂子走之前替老爷找,找的人。平,平常不咋同我们讲话,住,住在东头偏房。”

  “十姨娘住过的屋子,留着给他们?”

  “是。”

  阮望之眼皮向上一掀:“我爹这人抠得很,这两听差有啥本事叫他这般看重?还是说他俩在口口别有一番滋味,叫我爹看上,明早纳进来当姨太太。”

  “少,少爷您,您说笑了。”门房后背抵着石柱,头顶爬过一条青蛇,他脸上血色霎时褪尽,蒙住脑袋,忽而感觉脖子一阵滑腻,睁眼,阮望之一手掐着蛇头,细长的杏子不断吞吐,草腥气的津液滑到衣领,他瞪着眼仰起头,躲不掉又避不开,哆哆嗦嗦地开口:“孙,孙妈说,他俩是老,老桂子老乡。民国十三年一道从广,广西坐船来的南京。小,小的就知道这么多。”

  青蛇挣扎扭动,阮望之往它嘴里塞了一把土,回头招手,没人搭理,郁闷道:“孙妈人呢?”

  “赵管家叫她出门给太太烧,烧纸钱。”

  他踢开脚边的落叶:“我娘殁在家里,出去烧成什么样子?”

  门房紧张地盯着头顶:“奈,奈何大师替太太算了一卦,太太丢,丢了五感,元神不健全。上路前得,得过趟龙江桥。找到人间的第,第七缕魂,魂魄。赵管家怕太太碰到拦路的小,小鬼,特,特意叫孙妈备些钱,打,打点地府的人。”

  “他倒是忠心。老桂子安排的人也归他管?”

  门房耸肩,半晌才想起来摇头:“老,老爷不让他们与我们相处,平日除了吃喝在,在一处,旁的时间见,见不到那两人。”

  阮望之掐住蛇七寸,青蛇逐渐没了声息,门房看直了眼,两手攥紧银瓜子,呼吸带喘,身边的风刮得很慢,头顶的影子却晃得飞快。

  不安的气息弥漫在身边,他下意识地想躲,目光转向阮少爷身后,月白色的长衫风尘仆仆,宋家少爷忙着在树下翻捡着什么,没给一个正眼,他心脏往下沉了半分,忽听阮少爷又道:“昨晚家里有哪些人守在我爹床头?”

  一时答不上来,他吓得往门缝挤。阮望之随意地将青蛇套到他脖子上:“那两家伙昨晚在公馆,还是在别的地儿,你总归晓得吧?”

  “老,老爷吩咐他们出,出去。天,天亮刚,刚回来。”他梗着脖子,仰头看裘结成团的枯藤。柳叶形的人影不断放大,阮望之抬起下巴,小黑狗呜咽着躲进麻雀窝,日上三竿,人影西斜。

  “吱嘎”,廊下一阵脚踩落叶的轻响,他挥了挥胳膊,依旧没人理,“咔嗒”,鸟雀振翅而飞,门房仓促回头,阮望之咬着腮帮,一脚踢飞门边的青苔,谁知台阶上藏了块碎瓦,他抱着膝盖痛得乱转。

  “喀嚓――”

  风吹过发梢,一个黑点从头顶飞过。

  “砰!”

  叶子轻晃。宋世恩掰断手里的青砖,又一次朝前掷去,小黑狗“汪”的一声,仿佛看到什么救星,摇着尾巴扑进他怀里,冲着檐角直叫。

  阮望之喉咙哽了哽:“好狗不挡道。”

  “是,是是。”门房急忙后退:“小,小的这,这就滚。”

  “没说你。”阮望之一脚踏进泥坑,布鞋拔不上来,门房冷汗涔涔,抱着石柱,“少,少少少爷……”

  “你叫我老爷都没用。”他回头招呼宋世恩,头顶一阵闷响,眼前一黑又一花,碎瓦簌簌而落,早些年被他踩坏的檩条彻底断成两截,鸟蛋接二连三地往下掉,门房抱住头,他不以为意,单脚跨过门槛,回头拔布鞋。

  “伯父。”

  阮望之眉毛一跳,手上没控制住力道,鞋帮子连着土块一道不翼而飞,啪地,宋世恩倒吸一口气,抹掉头顶的泥点子,抹不掉身上的土坷垃。

  阮永清敲着竹柺,却没多大声响。阮望之抬眼,一夜不见,亲爹脸上布满红色疱疹,嘴巴一张一合,颊边疱疹流着淡黄色的脓水。

  “咳。”阮永清手上一松,两腿站不稳,听差递上烟杆子,他闭眼深吸几口,重重喘息道:“老子还没死,你在门口鬼叫什么。”

  “爹,咱院里三只鬼加一条狗在您眼前晃,您光逮着我一人不放做甚?”

  阮永清胸口一窒,阮望之不以为意,一下搂住宋世恩,摸出银针,又扯了一团线,蹲在地上缝鞋帮子。

  门房眼珠子一转,关上大门。

  阮永清攥着竹柺,朝前指了指:“世恩啊,你爹把你托付到我家,不声不响就走了,但宁海路上的铺子还没改姓阮,伯伯看着你长大,晓得你功课不错,往后药铺的事多费点心,少跟我家这混不吝四处瞎逛。”

  “是。”

  阮望之捏着青蛇的尾巴,晃晃悠悠地走到跟前,“父亲,你脸上这疱疹,若宋大伯还活着,也无药可救,你指望世恩替你想法子,不如去城隍庙拜一拜土地爷,省着吃饭的时候张不开嘴。”

  “孽,孽子……”阮永清被气得两眼发黑,新来的听差架住他胳膊,个头高些的家伙手背上有道疤,伤口正中掉了一层皮,似乎被火燎过。

  阮望之缓缓皱眉,回头,宋世神顺着他视线看过去,满脸麻子的听差挺直后背,挡在阮永清跟前。

  他身上的马褂许久未换过,阴丹士林的布料灰扑扑的,肩头被火烧了个洞。

  阮望之撞了下身边人胳膊,眼神示意:“看哪呢?”

  宋世恩朝前挪了半步,右眼皮突突地跳。阮永清脸上的疱疹与小男孩身上的疹子三分相似,嘴角的疮口挠破了,渗着脓血,倒不见白虫爬出来。

  心里勉强松了一口气。转头,阮望之丢掉青蛇,在他手心里画圈,圈圈点点拼在一块,辨不出什么字。

  阮望之啧了一声,勾住他小拇指,宋世恩猛然甩开,退开半米远。

  他咬牙切齿地笑了笑,上前一手搭上听差的肩,“新来的,我娘昨晚刚走,你去哪放炮仗庆祝,烧了一手燎泡?你烧就烧吧,也不晓得拿五粮液洗洗,明儿伤口感染了,我爹给你多少钱,你也没地儿花啊。”

  第85章 无厘头的阵雨

  听差面无表情地直视前方。屋檐下的雨点砸在青石台阶上,潮湿得草腥味盖不住他身上的火药味。

  “我晓得你在担心什么。”阮望之附在他耳边,压低声音:“我爹日子不多了,你也该为自己将来考虑考虑。”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民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