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望之蹲在地上找了一阵,撑开他那把破伞,“那家伙不怕死人,我这个上帝拿他没辙。你要不拿针扎死他,再喂一剂汤药,叫他去阎王殿里走一遭,丢光三魂七魄,怎样?”
“我没有这么大的本事。”宋世恩拨开密密匝匝的月季花丛,走进后院,阮望之顺着他视线望过去,假山下跪满了人,他上前半步,宋世恩伸手一拦:“守株待兔。”
“我不是王八,和他比赛跑什么步?”
宋世恩轻叹一口气:“我们盯着阿虎,见机行事。”
第64章 阿虎
夕阳斜照,旧院无声。两盏蒙了尘的白灯笼在风中摇曳,丫鬟珠玉站在凳子上,轻轻地擦拭,“才挂上去半日,怎么就旧了。”
小厮阿华守在她身后,两手紧紧抓着凳子腿,“大抵是太太的游魂飘回来,将那长江边上的风浪一并卷了过来。”
珠玉瞪圆眼睛:“太太竟有这等本事?”
他朝假山后望一眼,小心翼翼道:“你没看后院那几个家伙病的病,倒的倒,必然是太太回来找他们算账。”
“华哥,你莫要匡我,那明明是老爷教训他们,与太太何干?”
“话不假,可老爷为啥教训他们几个,你晓不晓得?”
珠玉摇头,手上动作不停,擦掉灯笼罩子上的灰,橙红的烛灯映在眼底,宋世恩睫毛轻颤,侧过身,长衫下摆猎猎作响,他忙夹紧双腿,攥住阮望之的裤管,目光相接,阮望之眯细一双桃花眼:“菩萨啊,听墙角可不兴这姿势,在床上倒可以。”
安生点吧,拜托。宋世恩不与他多争辩,目光越过婆娑的竹影,阿华探出头,环视一圈,“我听说昨晚有人从后院逃出去,一大清早赶回来,正撞上太太出关。”
“华哥,你莫要卖关子了。”珠玉跳下长凳,倚在他怀里,阿华摸了一把她丰满的口口,一副天知地知我知的得意劲,不免抬高音调:“我同你讲了,你可不准告诉旁人。”
珠玉涨着脸:“除了你,你见我还同谁讲过话。”
阮望之啧了一声,宋世恩撞了他一胳膊,他捂着肩膀,盯着阴沉沉的天空,忽然朝前一指,宋世恩没搭理他,对面传来一声低低的娇喘。
珠玉一把拍开胸口那只不安分的手,阿华嘴角上翘,躲到廊柱后,捏着她的耳垂:“长贵昨晚睡了老爷新看上的窑姐,叫什么白牡丹,这事叫夫人知道了,本打算将他打个半死,奈何头顶突然飞出来一双绣花鞋,太太失心疯般跑到井边抠自己眼珠子,要不是阿虎拦着,她一准将自己抠瞎。”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太太们都走了,日后不知哪位可怜的小姐搬进前头那屋子。华哥,阮家实在不吉利,咱不行早些收拾家当回淮安。”
“你当黄庄还有地方给咱待?我爹来信说县里三天两头抓人充军,我回去了,你往后还能见到我不?”
珠玉哼哼一声,宋世恩没听清,阿华忽然掐着她脸颊:“你这娘们,尽是把我往阎罗殿里推,难不成盼着我死在日本人手里,好叫你跑去跟阿斌那死小子眉来眼去。”
“哪能啊,阿斌那窝囊废,哪点比得上你。华哥,我这辈子跟定你了。”珠玉抱着他胳膊使劲晃。阮望之学她道:“哥,我这辈子跟定你了。欸,你扯我裤子做甚?风大?不碍事,发现又如何,我招呼两个听差送他们去码头,他俩抱在一块哭,我再撕了船票,保准叫他俩松一口气。你瞪我做甚,这叫收买人心,你没事学着点,以后用处大着呢。”
宋世恩喉咙有点痒,轻咳一声:“不道德。”
“我要那劳什子道德作甚。”阮望之替他挡了挡风,夹竹桃叶子簌簌颤动,阿华搂着珠玉,又把话头扯到长贵身上:“要不是太太突然出事,他断然无法逃出去。”
“我瞧老爷也没发觉他干了那些苟且之事,咱院里的人也不敢在老爷跟前嚼舌根子,他跑什么呀?”
阿华一手搂着她的腰,将她箍在怀里,宋世恩实在听不清,阮望之打了声哈欠,胳膊向上一抬,拍死一只乱飞的蚂蚁,“现在蚂蚁不得了,长了翅膀,嘴巴又毒,一咬一个脓包。世恩啊,不论你信不信,我打赌,这是日本人带过来的长崎变种。”
他压低声音:“长崎靠海,蚊子飞不过来。”
“你倒是将日本人的老家认得清楚。”
“书里写着,是你不看。”宋世恩冷声辩驳,谁都不愿意跟海的对面沾上关系,阮望之咳嗽一声,发觉自己这话不妥:“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管你哪点意思,谁又在乎你那点意思,意思来意思去,阮望之乱翘的发顶越发显眼,仿佛在心里挠痒痒。宋世恩喉咙哽了哽,莫名的情绪咽不下去,转身,天完全黑透了,月亮又大又亮,叫人在屋里待不住,赵管家洗干净手上的污泥,又走进院里,和管事的老妈子使了个眼色,走到树后嘀咕几句,吩咐小厮收了山上的青蛇。
阿虎眼角多了道乌黑发紫的牙印,赵管家挨个发外敷的草药,快轮到他时,倏地朝前栽倒。老妈子回头一扫,几个听差立马将他扶进长廊另一头的屋里。
宋世恩紧跟其后,阮望之不紧不慢地踩着他影子,“咚”地,下巴磕他后脑勺,宋世恩顾不得疼,急忙推开门,阮望之探头进去一瞧,屋里只剩一盏燃到头的煤油灯。
蜡烛尚未凝固,一阵淡淡的烟味,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宋世恩回头瞥他一眼,打开窗,侧身翻出去,阮望之抓住他手腕,“去哪?”
“阿虎脸上有伤,一时跑不远,跟上他,大概能找到长贵的下落。”
阮望之心下一动,垂着眼,“你对我这么上心,不就是想要个名分,给你便是。”
宋世恩没空搭理他,翻过窗,沿着地上的脚印,出了院门,拐过两条巷道,廊下大娘忙着泡黄豆,阮望之一颗心落在眼前人身上,一脚踢中水缸,痛的倒吸气,宋世恩按着他肩,将他往墙沿下推了推,大腿抵着大腿,他耳尖不由一红,忽然转身,变成从身后抱住他的姿势,宋世恩斜眼瞪他,他眯起眼笑:“这样才对。”
对什么?宋世恩撞开他,朝着烟馆方向跑了几步,果真见到一瘸一拐的阿虎。心下松了一口气,继而往前,脚步一个趔趄,撞到运苞芦的牛车,拱手道了声对不住,阿伯戴上草帽,继续赶路,水牛从鼻子里喷了一口气,站在路边拉屎,牛粪冒着热气,宋世恩皱着眉,拐了个弯,忽然不见阿虎身影,急忙往回找,原先站的墙头忽然围满了人。
阮望之一下拉住他胳膊,“急什么。”
宋世恩没理他,他耸了下肩,跟着一道往回走,人群嘟嘟囔囔,不知谁上前探了下地上那人的鼻息,忽然喊道:“没气了!”
人群一下炸开,胆大的小伙子将那人翻了个面,抱小孩的大姐大叫一声,捂住孩子眼睛,人群一哄而散。宋世恩逆着人流往前,阮望之抓着他手臂,“有什么热闹非要现在看。”
“我怕那人是阿虎。”
第65章 不完美的上帝
怕什么来什么。
阿虎眼角溃烂,鼻腔流血,僵直地倒在牛粪前。绿头苍蝇绕着他转,蚂蚁徘徊在脚边,都想尝一口鲜。
宋世恩握了下拳,掌心木木,后背凉津津的。
阮望之挠了下鼻尖,几次想开口,对上他的眼睛,又憋了回去。
天色将晚,月亮照在脚边,一片惨白。宋世恩不知该先问什么,牛车从身边经过,带起一阵风,苍蝇乱飞,路口的小孩蒙头大哭,号哭伴着尖锐的叫骂,楼上叼着旱烟的大爷兜头一盆冷水浇下来,哭声戛然而止,院里的床单湿了一大片。
也不知道谁朝地上吐了一口痰,瞅见阿虎,低骂一句“触霉头”,旁边人朝他挤挤眼,说要报宪兵队,另一头的男人叫他别没事找事,喧哗声四起,阮望之眉头一紧,拉着宋世恩躲进巷道。
“你……”
阮望之熟练地捂住他的嘴,意外地没开口。
宋世恩回头,阮家来人了,听差将阿虎搬到板车上,朝路人解释几句,人群散开,板车叮铃哐啷地从面前驶过,车辙压在泥地上,心里溅起一片乌蒙蒙的尘土。
宋世恩撞开他,阮望之眼睫颤了颤,搓着手臂上的血痂,垂下脑袋。
莫名想到后院的假山,山上多出的青蛇,石阶上的血印。偏院的台阶也有血痕。那天母鸡打翻搪瓷盆,他打不开井盖,端盆出去给母鸡接水,阮望之拦在跟前,也是这般表情。
为何不说话?
为何不许他用后院的水井?
抓不住的那缕丝线缠上指尖,宋世恩站在风中,巷口亮起两盏煤油灯,偷灯芯的家伙瞅见他们,掏麻绳的动作一顿,倏忽跑远。
巷子里又只剩两道被灯光拉长的影子。
阮望之什么时候才会一声不吭?什么情况下才会犹豫不决?盯着他打量一阵,眼皮向上一抬,像是套对一道数学公式,道:“你知道青蛇有毒,阿虎会死,不肯告诉我,是怕我去警察厅举报阮伯父。你担心伯父坐牢,阮家积蓄落在你那几位叔伯手里,没法去北平念书,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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