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旧鼓楼东站_杏徽【完结】(47)

  “杭州三月没有雪。”宋世恩把原话还给他,又道:“我们方才不是在探讨蛊虫之术?”

  “是。”阮望之圈出他脚边歪歪斜斜的线条:“可我又没光顾着说国家大事。前头的排比你一点没听进去。还是说你听了,却不好意思宣之于口?”

  福昌饭店的甘蔗与我有何干系?宋世恩一脸莫名,阿斌畏畏缩缩地跑上前,阮望之上下一扫:“宋菩萨叫我问问你,长贵是哪里人。”

  阿斌瞄一眼地上的听差,整张脸吓得惨白:“小,小的不知。听口音像北,北方人。”

  “废话,你当我听不出来山东话。”

  “少,少,少少少爷……”阿斌舌头打结,阮望之眼皮向上一掀:“闭嘴。你今早可查出了什么?”

  他浑身紧绷:“长,长长长贵与阿虎,还,还有门口的大娘是旧,旧相识。”

  “我娘刚捞出来,阿虎同他能找四个大娘来给她哭坟,你也有这本事?”

  阿炳听不出他话里意思,小心翼翼地拱手行礼:“少爷好,好好好耳力,门口确实有四个大娘。”

  宋世恩无奈别过脸,垂花门外,人影错落,一二三四,不多不少。

  阮望之一脚踹翻木箱,纸钱乱飞,阿斌慌忙跪下,“少爷息怒。小的从长贵枕头底下找到一个木匣子,打开,里头只有他平日吃的蚕蛹。”

  宋世恩大步上前:“他吃蚕蛹做什么?”

  “您有所不知,长贵从鼓楼死人堆里爬出来,半个月没吃过正常饭菜。这种人饿极了,茅厕里的蛆也敢直接下嘴。”

  宋世恩和阮望之对视一眼:“你见过他吃蛆?”

  阿斌点头又摇头,阮望之捞了一把纸钱,从左数到右,乌鸦扑径直飞过来,衔走带血的那一张。阿斌吓得一哆嗦:“小的当时离得远,瞧不大清楚。”

  “公馆里有吃有喝,他何必再吃虫子?”

  “这……”

  “答不上来就去查。”

  “是。”他抬头,宋菩萨也在看他,犹豫再三,还是道:“翠珠与长贵是老乡,她看在宋菩萨的面子上,跑去与长贵攀关系,谁知什么也没问出来。她出了个主意,叫小的去套门口几位大娘的话。小的放下前院的差事,正要上前,谁知您传唤小的,这便先赶过来。”

  阮望之轻笑一声:“耽误了您,真是对不住。”

  “不敢不敢,这声‘您’小的实在受不住。”

  “好,那我换个人跟你客套客套。”阮望之叠了一串纸花,挂到墙头,风一吹,阿斌踉跄后退,“咚”地,他后脑勺撞上墙,乌鸦不满地叫了一声,带血的纸钱落到眉心。

  阮望之划亮一根火柴,“我这还有十二根火柴,等全部燃尽,我请六姨娘来陪你说道说道,当初拔牙有多痛,割舌头前还有什么话没讲完。”

  第63章 守株待兔,龟兔赛跑

  阿斌眼睛一闭,脑袋一歪,软绵绵地瘫倒在地。

  阮望之一手搀住他胳膊,探了下他的鼻息,“菩萨,他死了。”

  阿斌眼睫微颤,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宋世恩看出他无碍,倾身向前,阮望之伸手一拦,“不必施诊,你叫孙妈备上苦黄连,蝎子腿,没洗的猪大肠,叫人踩一脚的龙虾壳,先叫他吊着一口气,若是不中用,再一针扎死他。”

  阿斌陡然睁眼,从地上爬起来,“少,少爷,托您的福,小,小的无碍。”

  “不错。”阮望之划亮火柴,“第三根。我在这等你。”

  阿斌手脚并用地跑远,宋世恩收回目光,一物降一物,对付这种出工不出力的听差,还得靠阮二世祖。

  转过身,不见人影。

  你这家伙,上一刻说去杭州,这下又歇火。一时一个主意,叫人不知该听哪个。他垂着眼,想将阮望之从脑海里移走,可朝前跨一步,后背一阵发紧,总觉得随时有人蹿上来勾住他肩膀……也罢,阮望之,我何故要听你的,你爱去哪去哪,我还了钱,自然要离开你。

  跨过垂花门,梨园井边,阮望之抓着鹦鹉后颈,挠着它胸口那一小簇白毛,“谁叫你跑出来的?”

  “混蛋,混蛋。”鹦鹉一口咬上他指尖,阮望之倒吸一口气:“你在我娘院里待了半年,就学会一句混蛋?”

  “混蛋,混蛋。”

  捏住它的喙,“想好了再答。”

  鹦鹉挣脱不开,吊着太监似的尖嗓嘤嘤叫唤。

  阮望之头皮发麻,抽出手,拔掉它尾巴上的粉毛。它嘤了一声,无人搭理,想飞又飞不走,瞪着眼,忽然道:“混蛋,混蛋,不能留,不能留。”

  “谁不能留?”阮望之沉下脸,廊下人影轻晃,他霎时回头,轻呼一口气。

  宋世恩走到井边,没给他一个眼神,“你放它出来做什么?”

  “它自己逃跑撞到树,这也要赖到我头上?”阮望之把羽毛插回去,鹦鹉缩起脑袋:“混蛋,混蛋。”

  “谁是混蛋?”

  它转了下眼珠子,不作声。阮望之一手搭上宋世恩的肩:“菩萨,这鸟大逆不道,要不我替你出口气?”伸手要拔毛,小黑狗倏地蹿上来,身后跟着丫鬟三凤。

  三凤一脸的汗,宋世恩掏出帕子,阮望之抢先接过,擦着手臂上的血痕,“你也真是的,我这都快结痂了,难为你还惦挂着我。”

  三凤发髻散乱,怔怔地望着树下的血印。阮望之捡了两张纸钱递过去,“擦擦汗。”

  她不敢不接,往脑门上一抹,躬身行礼:“少爷,老爷醒了,长贵不见了。赵管家派人去找,跟丢在烟馆后门口。老爷大怒,将阿虎他们几个狠罚了一顿,一口血喷在床头,昏死过去。赵管家叫了王大夫来,大夫说老爷气火攻心,肝郁化火,瘀热,热……”她咬住下唇,一时记不住那么多病理名词,风一吹,吃了一嘴头发。

  “你报这么细,莫不是想叫我去施针?三凤啊,你想让我爹早死,直说便是,何必绕这么大弯子。”

  “小,小的不敢。”

  宋世恩向前半步,阮望之和他对视一眼,看向廊下哭丧的大娘,沉声开口:“罢了,我爹有没有把我娘的死讯报到警察厅?”

  “没,没。老爷怕警察厅的人翻出太太屋里那些作践人的刑具,叫人写信去无锡,告诉刘家,太太受了风寒,下人料理不当,这才病故。”

  “无锡坐船到南京,也就半天工夫。等我舅舅收到信,跑来发落伺候我娘的下人,翠珠遭不得打,半道把你供出来,你又当如何?”

  三凤匆忙跪下,“少爷开恩,救,救小的一命。”

  “又不是我审你,求我有什么用?”阮望之后退半步,宋世恩又把他推上前,他啧了一声:“宋菩萨方才给你求情。”

  我几时开过口。宋世恩抿了下唇,也罢,总之莫要耽误正事。阮望之蹲到她跟前,她额角滑落一滴汗,印在纸钱上,胸口一阵抽紧得疼,宋世恩拉着阮望之往后退了退,她一阵感激,不自觉往菩萨跟前挪了挪。

  阮望之扯了下嘴角:“我先问你,十姨娘的死,与你俩有没有关系?”

  “无,无关。小的和翠珠见血便晕,太太每回训人只带着三喜、阿虎他们。”

  “不错,你先起来。”

  三凤见他还蹲着,磕了一个头,“多,多谢少爷救命之恩。”

  他扯了一根草,迎风晃了晃:“我救你什么了?”

  三凤不知该说什么,巴掌大的脸皱成一团,像一块干瘪的紫菜。

  宋世恩咳嗽一声,阮望之抬头,目光转向院外摔盆哭丧的老妈子,唢呐震天。他朝对面抬了抬下巴,“那几个人审过没?”

  三凤嘴唇动了动,抓紧这个话头:“阿虎把人请来,便到前院伺候老爷。大师一直守在她们跟前,后来长贵没了踪影,大师出去找人,到现在也没回来。”

  “他出去找什么?”阮望之轻嗤一声:“我爹发了他薪金,叫他替我家看门?”

  三凤一脸为难。宋世恩伸手向前,阮望之余光轻扫,她匆忙低头。

  你这家伙,又是何必。宋世恩别开眼,阮望之故意扯住他袖子,他站着没动,阮望之回握住他的手,借力站起身:“你先回去,长贵回来知会我一声。”

  “是。”三凤怯怯地抬眼,阮望之抱着胳膊,左右一扫:“看哪呢,我娘在屋里摆了那么多送子观音,还没看够?”

  宋世恩捏了下他掌心,阮二世祖一下没了声音。

  “阿虎现在在哪?”

  三凤不敢抬头:“后院罚跪。”

  他微微颔首,目送三凤走远,道:“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阮望之背着双手,刻意别过脸:“凡事都来问我,你自己拿不定主意?”

  “这是你的家事。”

  “你也晓得这是我家事,那你急什么?你也算我家里人?你是我家里什么人?呵,又不说话,行啊,我说去湖心亭看雪,你说杭州没有雪,现在还能去哪?”

  宋世恩不跟他闲扯:“长贵跑去烟馆,阿虎或许知道详情,你不妨去问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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