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的不是这儿。”宋世恩揉着肩膀坐起身,阮望之裹紧棉被,缩成虾米,“你虽没碰到这,但你方才那拳可是让我痛到浑身散架,说吧,该怎么补偿我。”
第18章 旧春
宋世恩置若罔闻,埋头收拾床边的书本和画册。
阮望之裹着被子挪到他身侧,宋世恩拿起一本《金粉世家》,翻开,只见一排歪歪扭扭的眉批:“这个金燕西吃喝嫖赌,样样都干。如今金家败落,竟还要跟白小姐去德国,真忒么不是东西。冷清秋居然还给他生了个儿子。冷小姐,这种人到底有什么好?你真是糊涂啊。”
他揉了下额角,阮兄,你若是把看小说的兴头放到读书上,功课也不至于一落千丈。
扉页落下一道影子,头发乱蓬蓬,遮住那一排潦草小字。宋世恩抬眸,阮望之抱着一本针线书,半张脸藏在书后,只露一双桃花眼冲他笑。
“宋兄,看来你很爱我的墨宝。”他下床,从装鱼饲料的罐子里捞出一支万宝龙钢笔,“今日我心情好,不如赏你两个字?”
宋世恩面无表情地说完“不必”,心里暗道:留着你自个儿赏吧,得亏我不是你的国文先生,不必批你的功课。他合上《金粉世家》,阮望之脑袋一歪,靠上他肩头,翻着手里的针线书。
书中图像似人非人,他拿起钢笔,给鸭蛋形的白球画上鼻子眼睛,拿远了瞧,又添了几笔头发。
笔尖唰唰磨着纸面,很快断墨,他甩了下手,宋世恩忙叠起被子,生怕沾上墨,日后不好洗。
阮望之扫他一眼,把书翻得哗哗响。
宋世恩偏过头,一时不晓得他在看什么书。书中尽是高矮不一的英文字母,拐角印着油墨斑驳的图案,有些过分圆润,带出几分人形;有些大小不一,紧密交联。
再往后翻,图案又变了样。两根修长方块交叠一处,像两根擀面杖。左边那根上窄下宽,前端缀着两个圆球;右边的下端垂着一道细长圆柱,横穿左边的方块。阮望之摸着下巴,又在交叠处补了几笔斜线。
宋世恩眉头微凝。《医宗金鉴》里也有骨骼图,却从未见过这般古怪的人体骨架。
阮望之把书摊在膝上,下巴抵着笔盖,盯了半晌,忽而一笑,在纸上写了两排数字,接着在方块上补了几笔,将那人形勾得越发鲜活。
阮望之察觉到身后的视线,转了转笔,抬头。宋世恩别开脸,在心里直摇头:阮兄啊阮兄,大好年纪,不把心思放在读书上,竟在这儿看……看……他耳根不禁发烫。
“你脸红什么?”阮望之一手托着下巴,“莫不是被我埋头苦读的风采迷住,打算以身相许?宋兄,我晓得我才华横溢,相貌出众,不过如今时局动荡,日本兵三天两头在上海租界搞军事演习,我岂能在此跟你谈男女私情。”
宋世恩不愿搭理他。
他煞有介事地清了清嗓子:“不妥,男女二字放在我俩身上不妥。你国文好,替我想一个罢。”
“你也知道如今战乱不断,正经书不读,倒是把工夫全耗在这些荒唐事上。”宋世恩起身下床,却找不着拖鞋,两条腿悬在床沿,膝盖并拢,脚背紧紧绷着。
阮望之心觉好笑,冲床边的灰皮书扬了扬下巴,“你手边的《医宗金鉴》露骨得很,里头的男男女女不穿衣裳,一眼望过去,什么肋骨、胯骨、髁骨全露在外头。你丫看多了也不怕气血上涌,早早犯了马上风。”
宋世恩忍无可忍,一脚踩上地板,“阮兄,死于马上风这等事也得等我老到提不动刀。倒是你,不妨少看些话本。”
“哦?你这是何意?”阮望之合上书,撕开封面的蓝白布条,赫然露出书名:《平面解析几何学》。
宋世恩喉结轻轻一动,垂下眼,转身便走。
阮望之一把拉住他袖口,往怀里扯,没扯动,主动上前:“宋兄,你怎把圆锥曲线看成秦楼楚馆里的小倌?可见平日净想些苟且之事。”
他轻叹一口气,拍拍他的手背:“想多了伤身呐。”
宋世恩气得七窍冒烟,猛地甩开手,钻进浴室,拧开水龙头,凉水一激,他闭了闭眼,擦掉镜前的水,抬头,耳根仍旧烫得厉害。
阮望之敲着门,“宋兄,我都说了伤身,你为何还在浴室鼓捣长佩不让描写之事?”
他绷直嘴角,拉开门闩,侧着身出去。阮望之紧随其后,“宋兄,走得这样急,连拖鞋都不要了?”
宋世恩停下脚步,转身,阮望之晃了晃手里的棉鞋,迎面撞上拎着鸡毛掸子的孙妈,他闪身避开那一桶擦窗户的浑水,阮望之趔趄一步,同她撞了个满怀。
“哗啦”,阮望之抹了一把脸,孙妈扑通跪下,“小的该死。”
“无妨,你让让。”
宋世恩先一步换上布鞋,木门“吱嘎”一声卡在半道儿,他侧身钻出去,院里的鸽子受了惊,扑棱棱地飞出阮公馆,穿过明瓦廊,掠过王府大街,石鼓路上梧桐叶铺了满地,明明刚过惊蛰,倒生出几分深秋的冷意。
穿着马褂的大爷坐在路边读报纸,长着一张马脸的老婆婆挨在一旁纳鞋垫。树下倚着个半大丫头,咬着红头绳,低头绞着一条油亮亮的麻花辫。
人力车夫歪着脑袋多瞧两眼,她红着脸钻进临街的天主教堂,“咯噔”,车轮碾过一颗石子,车上的男人猛地睁开眼。
车夫回头赔不是,脸上汗涔涔的,鼻头到下巴红一片、白一片,似乎得了白癜风。
男人下意识地摸向眼角,沾了一手白粉。
车停在两条街外的惠芸轩,大红灯笼高挂,男人付了钱,拐进对街的胡同,借着月光,往脸上抹了一层白花花的玉容霜。
巷口有人吹了声口哨:“老桂子,你又来了啊?”
他迅速收起玉容霜,回头笑笑,走进惠芸轩。
鬓角挂着一朵红牡丹的老鸨领着他上了二楼,透着半掩的门缝朝里望,阮永清一手揽住ji女的腰,一手握着白瓷酒杯,嘴角流涎,眼神混浊。
老桂子摸出一沓银票,塞给老鸨,“陈姑姑,这些日子有劳你费心,一点心意,请收下。”
老鸨嘴角咧到耳后根,踩着三寸盆底鞋轻巧地下楼。
老桂子敲了两下门,没等到阮永清回应,径自走进去,“老爷,十太太今日出殡,五太太恳请您回去主持大局。”
第19章 鱼线
床帐吱嘎吱嘎地响,阮永清翻了个身,浑浊地眼底渐渐清明,“老十罪有应得,剩下的事交给老五料理,不必再来知会我。”
“是。”老桂子回头一扫,无人,掏出钱袋子,眉毛上有颗痦子的ji女咧嘴一笑,露出满嘴烟熏过头的黑屎牙。
他欠了欠身,扭过头,倚在床头的女人数完钱,扭着水蛇腰,与痦子女争先恐后地离开。
老桂子走到近前,“老爷,小的还有一事禀报。”
阮永清叼着大烟袋子,哼哼两声。
“小的昨儿亲眼瞧见,小少爷拿着银针,教宋家那位少爷咱家祖传的《针灸易经》。”
阮永清眉头拧得太紧,眼睛疼,捏了捏鼻梁,“那小崽子成心给老子找不痛快,你回去替我家法伺候。”
老桂子眼珠子一转,这要打伤了,五太太可不得要他的命。他偏过头,床边有个法兰西地毯,上前半步,挑了个软和的地儿跪下,“老爷,这等以下犯上的事,小的万万不敢。”
阮永清哼笑一声,端起茶盏啜了一口,喉头一哽,朝果盘里吐了一大口黄痰,西瓜皮上黏腻腻一片,边上的蟠桃被烟杆烧出一个洞,他捏起一颗福州龙眼,若无其事地剥皮。
老桂子拱手一拜,“宋家少爷瞧着斯文,谁晓得背地里有没有随了他那堂子里出来的娘,学了一身勾人的手段。”
阮永清置若罔闻,朝痰盂里吐了果核,挠挠下巴,翻身对着墙。
老桂子咽了一口唾沫,“小的斗胆猜测,这回怕是宋家少爷缠着学针法,小少爷耳根子软,才将老太爷留下来的医书拿了出来。”
阮永清吹开茶叶沫子,暗沉的黑眸盯着杯中的倒影,“那也是他自个儿没本事,竟叫个身上带把的小子勾了心智。”
茶叶又聚拢到中心,他眼皮向上一抬,沉声道:“老五这些年把他惯得没边,这回连着她一块上家法罢。”
老桂子舔着干燥的嘴唇,“老爷,您误会小少爷和五夫人了。宋家那位少爷拜在宁海路老先生门下,名声早传出去,宋家靠他,一时倒不了台。”
话音未落,阮永清放下烟杆子,静静看着床头白雾飘进院中。嫩黄的迎春花在风中摇曳,不管老爷有没有在听,他往下道:“宋家大老爷当年何等精明,二老爷再没本事,好歹也姓宋。想当年宋家在宁海路抢了咱家多少生意。如今宋家败落,若宋少爷习成针灸,再压价出诊,咱家生意岂不是又被他抢了去?”
阮永清吸了一口烟,眯起眼,“废物脓包终究是扶不上墙,不提也罢。不过宋玉泉将他家小儿子送过来,保不齐另有打算。你去思南药馆查一查,看看这老东西究竟想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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