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泽开始计算，从小区到餐厅要二十分钟的车程，他还得预留时间出来，也就是说，他八点半必须离场。
时间有点赶，但秦问淮好不容易给出这次一步登天机会。他得想好理由提前溜，实在不行拜托Kyle帮忙顶着，或者他悄悄挪到靠边的位置，时间一到，就借去厕所的功夫溜走。
等到了餐厅，程泽又开始紧张，他怕八点半出来打不到车，还得等半天，就对司机说：“师傅，一会八点半之前能来这里接我不？回刚刚的小区，我另外给您钱。”
程泽说了个数，司机一听报酬实在丰厚，答应了，说保证八点就开始在这里等。
程泽这才安心进到餐厅。
走进去，快七点钟，人只到了三两个，程泽特意挑了个最不起眼的位置先落座，他先设置个八点二十的震动闹钟，确保自己不会错过时间，然后在心里一直演练“八点半准时离场”的标准流程：
先等主菜上完，然后敬酒，不能喝太多，在大家吃的热闹的时候起身，说去洗手间，然后直接走楼梯下去，坐车回小区，在车上给Kyle发消息，说自己的胃突然不舒服，不喝了先回去，反正营销部没几个人的胃是健康的，Kyle肯定能理解。
流程演练完毕，程泽感到十分满意，这一套已经可以写成SOP了。
等到七点十几分，百善的人全到了。Andy走在最前面，笑着和NSK的几位总监握手寒暄。程泽也站起来，等Andy走进，主动伸出手，介绍自己。
Andy点头：“我记得你，上次开会你还提了海外线路的初步设想，挺好的。”
程泽道了谢，没想到Andy身后跟着的是陈鸣鹤。
陈鸣鹤也看见了程泽，脸上似笑非笑，微微颔首，和程泽握手：“你好啊，Zeke，久仰大名。”
程泽盯着压力，点头回应：“陈总，好久不见。”
陈鸣鹤表情温和得体，看不出任何不妥痕迹。
饭局开始，Andy很健谈，菜上齐之前，聊的是产线规划和行业趋势。程泽坐在最靠边的位置，心不在焉，主要听总监和刘其东说话，偶尔被点到，就简单回两句。
陈鸣鹤坐在Andy旁边，话不多，每次开口都会把话题引向双方合作的共赢点。
他确实是个合格的副总，程泽心想，如果不是知道他私下是个什么样的人，很难从这场饭局里看出他有什么问题。
等菜上齐，桌上话题从产线规划变得日常一些，聊起了最近的市场和新兴企业，提到张江的某企业正在扩线，他们的靶向药已经进入临床前准备了……
都是些程泽不感兴趣的新闻，他只想时间快点过去，主菜快点上齐。
八点十分，主菜上了。Andy主动端起酒杯，说大家一起碰一杯吧，让服务生帮忙拍拍照。程泽赶紧起身，拍了合照了，与大家碰了一圈，喝两口。手机震动，八点二十了。
时间差不多了。
程泽放下酒杯，正准备按计划离开，对面陈鸣鹤忽然开口了。
“Zeke，”他的声音不大，又刚好能让全场目光落到程泽身上，“刚才刘总说你负责海外对接，想必很有经验。那后续产线建起，关于海外的流程，还得麻烦你多费心了。”
程泽的动作顿了一下。他坐下来，脸上维持着职业微笑：“陈总客气，分内的事，我一定尽心尽力。”
陈鸣鹤端起酒杯：“那我们碰个杯吧，希望后续一切顺利。”
程泽起身，走到陈鸣鹤身边和他碰杯，说几句客套话，就把杯中酒一口干了。
陈鸣鹤抿一口酒，而后随口一问：“我记得你之前在项目部呆过吧，之前我和你们项目部对接，那时候你还是Waity的助理……想当初，我也是Waity带出来的。我来了百善，你去营销部独当一面了，真是后生可畏。”
这话不能细琢磨，越琢磨越不对劲。
程泽站定，心跳加速，一边是时间快到的焦虑，另一边是陈鸣鹤的试探。
程泽笑了笑，说：“是啊，Waity带人是出了名的负责，我在项目部就几个月，基本逻辑都是他教出来的。只是我现在转岗，在营销部都在Kyle那边学习，Kyle也教我很多，没有各位领导，我也不能成长那么快不是。”
说着，程泽走到Kyle身边，轻声说：“话都说到这了，Kyle，我敬您一杯吧。”
“啊？哦哦哦。”Kyle莫名其妙被点到，但他也是人精，联系上下文就知道程泽的动机，也站起来，说，“是你的本事，不用妄自菲薄。”
刘其东看着部门内一派祥和，顺势接过话头，和Andy搭话，聊起了NSK项目部的架构。
程泽不动声色回到座位，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汗。他看一眼时间，八点三十二。
不行，必须走了。
程泽等到有人重新发动一个新话题，起身，走到Kyle身边弯下腰，说：“Kyle，我胃有点不舒服，我去趟卫生间。椅背上那件深蓝色的是我的外套，一会散场您帮我收一下。”
Kyle明白，也低声说：“还可以吗？你只拿手机就行，剩下的我帮你拿，明天再放你工位上。”
程泽点点头，用很轻的声音说：“我去趟洗手间。”刚好可以被周围一圈人听到，然后慢慢走出包厢。
关上包厢门，程泽几乎是跑着下了楼，他喝的不多，但都是白酒，这一下瞬间让他血液沸腾起来。
走到餐厅门口，司机确实在约定好的位置等着，程泽蹿进去，说：“走了走了，师傅，尽快，尽量开快点。”
“好勒。”车子发动，程泽才敢喘出第一口完整的气。他看眼时间，八点三十九。
如果师傅压着限速开，再加上几个红灯，那么他可以在八点五十五之前到一楼，这个点等电梯的人不多，他应该可以准时。
……
十分钟后，程泽的车堵在离小区还有两公里远的地方。
程泽焦急万分，焦虑、恐惧慢慢找上他的躯体，他紧张得想吐，呼吸乱了频率，脑袋也因为着急开始发胀。
他盯着导航上那条深红色的拥堵路段，预计通过时间还有八分钟，时间太赶，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安全带。
车子缓慢往前挪，往前挪，八点五十五分，他卡在离小区还有八百米的地方。
程泽很想下车直接跑，但是他喝了酒，现在脑子发胀，他能不能撑到小区电梯都还是事，万一跑吐了，还浪费一分钟。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
九点之前。
可他只有五分钟了。
八点五十八，车子到达小区大门，程泽掏出一张百元钞塞给司机，说了句“不用找了”，推开车门就跑。
他不顾自己翻涌的胃部，几乎是用冲刺的速度跑进小区大门，冲进单元楼。
他希望电梯就停在一楼，结果该死的电梯，三台都停在二十层以上。
程泽拼命摁电梯按钮，电梯下行。
他不敢看时间，也不敢拿出手机，不断祈祷电梯快点，再快点，中途不要有人。
等到电梯门打开，程泽冲进去，疯狂按十六层的按钮。
电梯显示屏有时间，但程泽始终不敢抬头确定，他扶着轿厢壁，弯腰大口喘气。
等到“叮——”的一声，门打开，程泽往1603的方向跑，腿已经开始发软了，最后几步几乎是踉跄着撞过去的。
1603的门紧紧闭着，程泽深吸一口气，不确定自己是否准时。
该面对的还得面对，他拿出手机，点亮屏幕。
九点十分了，来晚了。
程泽看着时间，几秒后，一股恶心劲冲上来，他真的忍不住，偏头捂着肚子，干呕几声。
他来晚了，要不要敲门？要不要发消息？
Waity说的是九点之前，那迟到十分钟可不可以？
……可是秦问淮是很守时的人，九点的时间早就定下，迟到了真的可以吗？
程泽深吸一口气，看着1603的大门。
敲门会有人开吗？
会不会像小时候玩得太晚那样，回去时轻轻敲门，然后没人来开，说这不是你家，让你滚蛋？
可是，确实不是他家，小时候的不是，1603的也不是。
程泽抬起手，五指都在颤抖。
他迟到了，Waity不会原谅他了，这么好的机会，他都没有把握住，他还能做什么？
程泽叹口气，结果是他面对不了的，他把手放下，准备离开，下楼回到1503。
他往楼梯走去。
迈出一步。
两步。
三步。
每一步都是煎熬。
最终，他没有迈出第四步，咬咬牙转身，再次抬起颤颤巍巍的手，“咚咚咚”，敲响1603的门。
程泽深呼吸，压住自己剧烈的心跳。
迟到了，他也试试。他想要被原谅，反正再怎么样，门顶多不开。大不了软磨硬泡重新追，大不了再等下一个“九点之前”，直到他真的得到了秦问淮的原谅。
程泽握紧自己的手，等待审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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