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陆陆续续到齐,今天的课没有小纨绔们打扰,宋默却频频走神,他总是不由自主关注起温予。
温予听讲认真,但无法长久支撑,没过一会儿眼皮子便打起架来,脑袋一点一点的,后来干脆靠着窗睡着了。
夫子好几次看过来,并未多说。
下了课,长福公子公子地把他叫醒。
“我又睡着了?”温予揉着眼睛,明明睡了一觉,脸色却显出疲惫,嘟嘟囔囔,“下次出门前我不要喝药了……咦,宋默,你还没走呀?”
“嗯。”宋默这才加快收拾的速度。
他们顺理成章地一起走出书院,门外将军府的马车在等候,旁边是另一辆富丽堂皇的马车。
温予和小书童走过去,等候在马车边的仆从迎上来,嘘寒问暖。
梨花一样的孩子被围在中间,变成了花蕊。
和宋默在将军府感受到的低眉顺眼不同,这些丫鬟小厮对温予的关怀真心实意,甚至让人感觉他们不是温予的下人,更像家人。
“宋默,我走啦。”花蕊在簇拥中朝他挥挥手。
他在众人搀扶下登上马车,宋默忍不住向前迈了一步,“明天,你还会来学堂么?”
温予笑道:“若是天气同今天一般好的话。”
宋默希望明天是个好天气。
-
用完晚膳,宋默被养父叫去。
宋默时刻牢记着要安分守己,低眼道:“父亲。”
戚将军放下手中茶盏,道:“坐下罢。”
“是。”
戚将军面露无奈,问道:“学堂发生的事为何不同我说?”
今天的事果然还是传到养父耳中了。
宋默坐得板正,低头认错:“儿子甘愿受罚。”
“……这话怎讲?”戚将军哭笑不得,“好了,抬起头来。”
宋默抬头。
“我不过是问一句话,你怎的就觉得我要罚你?”
“儿子在学堂动手打人,该罚。”
“为何打人?”
宋默不说话了。
戚将军叹息一声,“此事我已听说,错不在你,不该罚。”
宋默怔了怔,起身行礼,“谢父亲宽容。”
戚将军让他坐好,目光有些心痛,道:“我许久未回奎陵,这月余来忙着朝堂之事,对你疏于关心,这是为父之过。我送你去学堂,是希望你懂学识、通世事,并非是送你去受人欺辱的。
“默儿,你虽未改姓,但我既认你做儿子,便是真心视你如己出,你我父子间无须如此拘谨。你是镇北大将军之子,是这将军府的少当家,在这奎陵若有人看轻你,便是看轻我,你大可不必给他们面子,否则他们将来蹬鼻子上脸,踩着我们将军府的人作威作福,你这少当家又该如何自处?”
这番话养父此前从未说过,宋默一时听愣,反应过来后,挺直的背脊渐渐不再那般僵硬紧绷,“是,父亲,我明白了。”
到底是个七岁的孩童,绷得再怎么像个小大人,松懈时还是显露出这个年纪的稚嫩。戚将军知道他是个聪明孩子,很是欣慰。他想起什么,又问:“对了,我听林学正说,今日在书院门口,是温予帮你解了围?”
宋默点点头,“父亲,他是宫中的皇子么?”
戚将军道:“他是宣阳郡王和荣乐公主之子,不过……能算半个皇子。陛下同荣乐公主手足情深,对这位小世子极为看重,早年有传闻说陛下想要将这孩子过继到自己名下,才特赐了国姓……罢了,这些你尚且不用知晓太多,往后可慢慢了解。”
宋默又道:“他说自己身体不好,不能时常出门。”
“确实如此,温世子天生心疾,自小体弱,我见过他几次,倒是个知书达礼的好孩子,”见宋默听得认真,戚将军打趣起来,“我们默儿想同他做朋友?”
“我……”宋默说不出个所以然,耳朵尖微微地红了。
戚将军朗声笑道,“这有何难!待过几日休沐,爹带你上门好生拜访一番!”
不用等到上门拜访,第二日,宋默便在学堂再次见到温予。
今天也是个晴朗的春日。
他连着两日上学堂兴许是件稀奇事,宋默进门时,温予身边围了好几个豆丁,叽里呱啦。
“温予,你今天怎么也来了?”
“你来得真不凑巧,夫子说今日小考呢。”
“小考完我们去蹴鞠吧。”
“温予又不能玩。”
“他可以看呀,在原地让他踢两下又不是不行,上次不就是这样?”
“那还不如投壶!”
……
温予没说去,也没说不去,只是在人群中间笑呵呵地听他们争执不休,回应一些自己可以答上的话题。
宋默没有去打扰,静静地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整理一会儿小考需要的东西。
温予从豆丁包围圈里瞧见他,扬声清脆地唤:“宋默!”
小豆丁们也扭头看他,说话声有所收敛。
宋默朝他颔首。
温予几句话把豆丁们打发走,歪着身子趴在桌边仔仔细细地打量宋默。
宋默被他看得手脚僵硬,转头问怎么了。
温予还在看,“昨晚你爹揍你了么?”
宋默道:“没有。”
温予“呼”地松了口气,有些得意地哼笑,“我就说嘛,戚将军才不会那么凶。对了,那几个讨厌鬼以后应该都不会再来书院了。”
宋默:“你……”
“我可什么都没做,反正他们成日逃课,学不学又有什么要紧。”
温予伸了个懒腰,他今天精神和心情都不错,宋默不由问:“你今天出门前没喝药么?”
“你怎么知道?”温予惊讶。
“昨天,你自己说的,下次出门前不要喝药了。”
“哇,这你都记得,宋默,你记性真好,”温予夸完又唉声叹气起来,“那个药好苦,喝完总是想睡觉,但我今天想来学堂,所以改成回去再喝啦……”
宋默搜刮着为数不多的交谈用词:“苦的话,可以吃点甜的。”
温予点头点头,“有的有的,以前我每次喝完药都会吃很多很多糕点,但大夫说我这样不行,会影响药效,不让我多吃……现在我只能吃一点点啦。”
他掐着尾指比了个特别委屈的“一点点”,吐吐舌头,好像被空气苦到了似的,“真的好苦的,我现在都把蜜饯在嘴里含好久好久,让它化得慢一点。”
宋默觉得他真的很可怜,轻声问:“你喜欢吃什么?”
“蜜饯吗?”
“还有糕点。”
“太多啦,桂花蜜枣、柿饼、梅花糕、红枣糕、蜜渍青梅……”
温予如数家珍,手指都掰来掰去,一轮又一轮,自己都数不清了,最后说:“全都喜欢!”
那双眼睛亮亮的,让人想要将世上一切美好的东西都送给他。
宋默看着那双眼睛,忍不住叫他:“温予。”
温予:“嗯?”
宋默耳根发烫,声音很低,“我……可以和你做朋友么?”
温予“咦”了一声,“我们昨天就是了呀!”
这天下课后,温予没有答应任何一个豆丁的邀约,而是问宋默要不要去他府上玩。
“跑跑跳跳的游戏我做不了,但还有很多别的呀,他们说的投壶我可以玩,我还会抽陀螺!鲁班锁我也很喜欢……对了对了,我还会弹古琴,你想听么?”
温予叽叽喳喳,宋默安静听完,拒绝了。
“为什么?”温予耷拉下去,有些受伤,“是没有你喜欢的游戏么?”
“登门拜访不可空手,”宋默一板一眼,“父亲说过几日休沐带我去你府上拜访,我到那时再去。”
尽管他现在就想跟着温予走。
但不行,结交的第一个朋友,他不能这么不知礼数。
接下来的两天,温予没有来学堂。
宋默心中忐忑,不知是否因为前两日的拒绝惹得温予不快,可父亲还未休沐,他……可以自己去找温予么?
买一些温予喜欢的糕点蜜饯带去可否能行?
他思忖了一天,下学后正打算践行,温予差小厮送了封信来。
吾友宋默:
这两日我身体不适,便没去学堂,你可莫要觉得我生气了。
还是不知道你喜欢玩什么,所以我把能想到的都备好了,还新学了首曲子呢,待你登门,定要听我弹奏一曲。
你一定要来。
友,温予
字如其人,虽稚嫩但温润细致,笔画清晰。
宋默将信照着折痕重新折好,小心地放回信封。
几日后,戚将军休沐,兑现承诺带着宋默拜访荣乐公主府。
宋默一眼便看见在厅中等候的温予。今日天气欠佳,他穿着鹅黄色的衣裳,像阴云天漏下的一丝日光。
他们那天玩了许多东西,投壶、鲁班锁、斗蛐蛐儿,下了棋逗了鸟……温予的琴声很好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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