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在那堆食材上放空两秒,指派任务:“那你……洗一下白菜。”
这不难,温予做得很认真,一片一片地检查有没有发黄发蔫,仔仔细细地冲洗,正面反面。洗好的菜叶子在滤水筐里码放齐整。
看得宋默都觉得一会儿要把这堆白菜切开扔进锅里,是一件很对不起他劳动成果的事。
洗干净并放好最后一片白菜,温予意犹未尽:“还有吗?”
宋默正在切牛肉,刀停了停,说:“……把鸡蛋打了吧。”
也是个简单的活。
打蛋的碗宋默已经准备好,温予打第一个蛋的时候不小心掉进去一块蛋壳,手忙脚乱地捞出来,指尖沾了黏糊糊的蛋液,有点恶心,赶紧冲掉。后面三个打得很小心,表情是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严肃,好像在做什么科研实验。
宋默余光瞥着,又有些想笑。
他惊讶于自己屡屡起伏的情绪,一个愣神——
“嘶……”
“没事吧?”温予扔下蛋壳过去查看,宋默食指被刀划了个口子,不住地冒血。
宋默摇摇头,用力挤了一些血出来,又将食指放在水龙头下冲水。温予扭头往外走:“你们家碘伏放在哪?”
“电视柜左边第一个抽屉。”
温予打开抽屉,里面有个小药箱,常用的各种药品收纳一目了然。
口子不算大,但有点深,要不是宋默反应及时,恐怖都要削掉一块肉去。用棉签按了许久才止住血,温予正要帮他擦碘伏,宋默伸手想接过棉签:“我自己来就好。”
温予躲开他的手:“我来。”
少年唇角绷着,察觉到他情绪不佳,宋默没再多说,任由他帮自己处理。
温予埋头擦碘伏、上药,包创可贴的时候闷闷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宋默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什么?”
“对不起,”温予收拾好棉签,看着他包好的食指,失望语气里带着几分自我怀疑的茫然,“我好像不灵了。”
宋默这才明白他在为什么道歉。
但他很清楚,这个伤口无关乎好运霉运。
“和你无关,”宋默垂眸没有看温予,“是我自己不小心。”
是他分心,在用刀的时候还东张西望。
温予不信,觉得是宋默在安慰他。回想这几天,他在宋默身边的时候都能出事,更别说不在的时候了。这人头顶的运势条确实是在变淡,但怎么还能这么倒霉?
他在宋默身边待着,到底有没有用?
“是真的。”宋默说。
温予应了一声,但显然没听进去:“先不说这个了,你的手没问题吗?要不我点个外卖算了,请你吃饭。”
宋默像是犹豫着有话要说,被他打岔,沉默两秒,起身道:“不用,小伤而已,不影响。”
温予也“蹭”地站起来:“我帮忙。”
再回到厨房,温予的话变少了,他频频偷瞄宋默受伤的食指,在脑子不断复盘分析自己的锦鲤体质对宋默究竟用处有多大。
身边人的明瞄委实难以忽视,宋默佯装不经意地把手指头藏一藏,心想温予果然还是很在意。可他不擅长安慰,要怎么说,才能让温予心情好一点,不认为是自己的问题?
两荤一素在两人沉默的心思中顺利又不顺利地上桌。
“你坐着,我来盛饭。”把菜都端上桌,温予把宋主厨也强制按在椅子上,扭头去盛了两碗饭。
吃饭的时候温予也心不在焉,时不时咬着筷子想事情。
宋默斟酌再三,叫他:“温予。”
“唔?”
“你真的别多想。”
宋默脸上的正色让温予怔了怔,缓缓松开嘴里咬着的筷子。
宋默从没和谁认真解释过这些,临开口时还在整理思绪,嗓音放缓了:“我昨天说,已经很幸运了,不是为了安慰你随口说的。因为事实就是这样。”
他顿了顿,接着道;“你不是问过我房间里那些防撞的海绵么,还有地毯。”
温予点头,当时宋默说是父母弄的,他没有多问,却在心里感叹到底是有多倒霉才会连家里都严阵以待。也产生过是不是唐阿姨和宋叔叔过度保护的想法。因为除了头顶的黑条,温予看不到别的,也没见过这样的,只知道宋默很倒霉,想象不到会倒霉成什么样。
现在听宋默这么郑重其事地提起,他才终于感受到一点严重性。
他难以置信地温:“所以你之前在家里也遇到过……”
宋默“嗯”一声,说:“搬来的第一天,我就被掉下来的箱子砸到脑袋。”
第16章
与其说砸到头是个开始,不如说这也在宋默的意料之中。他甚至觉得,砸到脑袋的箱子里没有多少东西所以不重,已经是一件比较幸运的事情。
温予想说你管这叫幸运?
但联想到宋默的说法,可能还有更过分的,把话咽了回去。
果然,宋默下一句就是:“和搬家前相比,这不算什么。”
好吧。
温予放下筷子:“你以前到底都经历了什么?”
宋默说:“一件件说的话,太多了,很多我也忘了。”
他敢说,温予有点不敢听:“那……大概说一下。”
宋默也是这么想的。
反正有记忆起,他就一直很倒霉。小的时候没想那么多,小孩子么,哪个不是经常玩得浑身泥巴,小孩之间吵吵闹闹跑跑跳跳,磕到碰到都是家常便饭。他虽然不和别的小孩混迹在一起,但跟着他爸练武术,同样难以避免磕碰。可当他再长大一点,能分辨一些东西、分辨出“偶然”是什么之后,他发现自己和别人有很多不一样的地方——他好像比别人更容易遇到“偶然”事件,还是不太好的那种。
比如……同样的一条路,别人走可能什么事都没有,但他就会遇到各种意外,包括但不限于莫名其妙绊倒、路过的车正好碾飞一滩水溅他身上、天外飞来某种鸟类排泄物降落在他头上或肩上、拎着早餐或是别的什么东西袋子不是断了就是漏了……至于买东西到自己时就正好没货啦、买到瑕疵品甚至是完全坏掉的啦、甭管日常学习还是考试,手上的笔总是没用多久就不好使了,以至于他考试的时候都要准备好几支备用笔和笔芯啦、一到重要场合就开始感冒发烧拉肚子啦等等,一一列举出来说不定能编撰成一册三寸厚的《倒霉蛋观察日志》。
在家也是别想好过的,被各种家具、小物件明算暗算,有时候宋默都分不清到底是自己没长眼,还是真的就连在家里都这么倒霉。在房间受了几次匪夷所思的伤后,唐蕊和宋彦光说什么都要给他的房间加上各种保护措施——就像温予看到的那样。
该说不幸中的万幸吗,至少他没遇到过会危及生命或是严重到影响人生的坏事,只是这些日常琐事见缝插针,遍布在他的每一天当中,让人完全无法预料下一秒又会发生什么。
在包里准备换洗的衣物,是宋默为数不多有用的应对手段了。
温予听他口吻平静地说这些,陷入长久的沉默。
“所以我昨天才会说,已经很幸运了,”除了演讲的时候,宋默从没一次性说过这么话,自己也静好几秒才开口,“那是事实,不是一句随口的安慰和客套。”
温予咬着筷子含混地应了一声,心不在焉的。
宋默说的那些事他从来没遇到过,甚至完全相反。可以说,宋默有多倒霉,他就有多好运。
这让温予产生一丝奇特的念头,仿佛自己的好运气其实是从宋默身上吸的。
“你……会不会觉得自己的好运气是从我这里来的?”
心事被戳穿,温予睁大眼:“你怎么知道?”
宋默一怔,一副没想到说中了的模样:“……看你的表情,猜的。”
和别人在一起时,宋默从来不需要去揣摩猜测对方的心思,在观察神情动作之前,就已经先听见对方内心的声音,无论他喜不喜欢、想不想听。
是因为听不见的温予的么?所以他会格外关注这个人的神情、动作、声音。
他想知道。
他对温予,很好奇。
“你还挺会猜。我刚刚是那么想了,不过只有一小下下,”温予比了个“一点点”的手势,眉宇间的烦恼还没站稳脚跟就被转瞬而来的明朗一扫而空,“现在我觉得,正是因为我有这么好的运气,你才会遇见我啊。”
那点小小的苦恼如风过,没有在温予心里留下痕迹。毕竟他可是能看到运势条的,如果好运真是这么来之不义,那宋默的运势条亮起来,他的肯定会黯淡下去。但是这三天下来,他的运势条可一点变化都没有,还是这么五颜六色金光闪闪的,宋默却还是好起来了。
还是灵的嘛。
“好好吃啊,”温予终于想起来夸赞宋默的厨艺,“我觉得你的手艺完全不输楚姨。”
牛肉是带有一点嚼劲的,肉香味十足,一点腥味都没有,和煸过的青椒简直是天作之合,番茄炒蛋加了一点糖,大概是在照顾他的口味,不过完全不抢味,番茄炒出沙,酸甜浓郁,让人食欲大开,非常适合拌饭。白菜拿来煮了汤,除了盐和一点黑胡椒,没有放别的调味料,简单的做法简单的味道,却很好喝,白菜的清甜都融进了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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