聪明对他来说或许不是一件好事,芋香说过的每一个谎他都知道。他有时候在想,病得不太彻底,也是残忍的,药物支撑起他的神经,却无法麻痹他的心。等到他真正的变成一个疯子后,是不是就不会这么难受了。
下午,芋香睡了觉起来,他坐在床上,迷蒙着眼看向窗外,天色渐暗下来,他想起明天就要回市里去,于是便忍着困意爬下床去收拾东西。
佟君湖坐在门槛前择菜,听见屋子里的动静,他抬头看了眼外面,天都快黑了,芋香也该醒了,他眼里噙着笑意,小孩在假期总是喜欢赖床,早上起得晚,下午还要睡午觉,月考结束后,书也不背了,整天就想着怎么玩儿。
巷子外面住的那几户,家里也有小孩,经常能听见他们教训孩子的声音,骂孩子不认真念书,在外面疯跑,像个野人一样。
佟君湖可不会骂孩子,说一两句都舍不得,他端起择好的菜,放在了桌上,推开门,男孩正蹲在地上收拾行李箱。
“…芋香?这是要去哪儿?”男人声音迟疑,他面色紧张起来,快步走到了行李箱面前蹲下。
芋香在叠衣服,可他根本就不会叠,随便揉成一小团就塞在了箱子里,他说:“我明天要回家一趟呀,两个月没回家了,爸爸和奶奶肯定都想我了。”
“可、可是来得及吗?你买票了吗?”佟君湖连忙问,怎么忽然就要回去了?他与梁寺洵想的一模一样,男孩回去了还会再回来吗?
“买什么票?明天一早我爸爸就会安排人来接我呀,不用买票的。”芋香拿起一件衣服,他展开一看,瞧见胸口的白雪公主时,他瞟向男人。
佟君湖没有说话,只是失落地垂下眼,盯着他的行李箱。
芋香把那件衣服抓在手里,“干嘛,又不是不回来了,你不高兴吗?”
佟君湖摇摇头,“我回去看看怎么了嘛,今天才四号,我七号就回来了,你笑一下啦。”芋香倾身,膝盖跪在了行李箱里,他指腹戳在男人嘴角,幼稚地往上拉。
佟君湖扯了下唇,他握住男孩的手腕,“三天也很久了…叔叔舍不得你。”
话音落下,芋香摸在他唇角的手蜷缩起来,他目光无措地在男人脸上流连,这几天他没有背书,屋子里新挂上的那颗灯泡没有亮起,暗淡的光线铺落在男人粗糙凛冽的脸庞上,他就这么看着芋香,眉头拧起,眼神失落而炙热,他第一次这么直白地表达情感,芋香却不知道该这么回应。
芋香在日记里写过很多次,说佟君湖不配当他的爸爸,不过到底是他不甚体面的姿态与家世背景不配,还是他温柔到窝囊的爱不配。
惠春寅有钱,有足够的物质条件,他为了哄儿子开心,可以买下芋香钟意的一切,这是爱。芋香低下头,看着手里抓着的那件,幼稚到可笑的白雪公主衣服,这也是爱。
可是现在的芋香就像这件衣服一样幼稚,年纪小,同样的爱,对他来说有些拿出来是风光的,有些却是丢人的。他还不懂,那颗稚嫩忧伤的心还没有长大。
“…我也舍不得你。”芋香小声说。
佟君湖嘴边抿起笑,他是一个很容易满足的男人,他从小就明白一个道理,那就是知足常乐,小孩想回家不是什么没道理的事,是他太贪心,以为在自家住了几个月,就真是自己的孩子了。
他笑得苦涩,摸了摸芋香的脑袋,“没关系,回家吧,惠先生说不定一直都盼着你回去。”
“叔叔帮你叠衣服,你去玩吧。”他把男孩叠得乱七八糟的衣服拿了出来,重新帮他叠。
芋香没有走开,他还是蹲在那,看着男人那双粗黑的手,将衣服叠得整整齐齐的,才放进行李箱里。
“佟君湖,你怎么什么都会,衣服都叠得这么好看。”芋香脑袋侧压在臂弯里,脸蛋朝着男人。
佟君湖说:“叠得不好看呀,只是要叠整齐而已,因为我经常做这些所以习惯了。”
“芋香的手可不是拿来做这些的。”他笑着说。
“那是拿来干嘛的?”芋香问。
“读书写字呀。”
“可是我念书不认真,成绩也不好,字也写得难看。”芋香脸蛋贴着臂弯,他说得小声,柔软而稚气,吐露自己的心声。
男人眼睛弯起,他放下叠好的最后一件衣服,牵起了芋香的手,“难道就要因为你读书不认真,就要去做那些重活吗?”
“我觉得芋香很厉害,善良又可爱…叔叔很喜欢你。”他最后一句话说得极为小声,嘶哑的嗓音拉扯得芋香都快听不见了。
芋香软白的指尖在他手里蜷缩着,他善良吗?他其实很坏吧,他不是一个单纯的小孩,他骗了好多人。
“要是我不善良怎么办?你把我想得太好了。”芋香嘟囔着。
“那怎么了,在我眼里,你善良与否都没关系,喜欢一个人的原因怎么能仅仅是因为他善良呢。”佟君湖不太赞同这个说法。
“那还因为我可爱?”芋香语气上扬,还说自己不单纯,佟君湖看见他青涩的脸蛋,唇瓣忍不住倾身在他额头碰了一下。
温热的触感让两人都愣了下神,芋香嘴巴微微张开,他茫然地看着男人,好半晌没说话。
佟君湖慌张地错开眼,他唇瓣抿了又抿,还是那副窝囊劲儿。
“…嗯,你可爱。”佟君湖说。
屋子里,一串高亢的电话铃声响起,滑稽地打破了他俩尴尬的气氛。佟君湖急忙站起来去找自己的手机,来电人都没看清就接起了电话。
“喂?”
佟君湖听见那头的声音后,眼神看向芋香,他嘴里说:“惠先生…嗯嗯,我知道,好,芋香和我说了…不麻烦,好。”
芋香站了起来,“是我爸爸打来的吗?”
佟君湖垂下手,他点头:“嗯,明天上午惠先生的秘书会过来接你。”
夜晚,下起了小雨,收拾好的行李箱就放在了床头柜旁边,芋香睡得不太踏实,他怀里抱着狗,迷迷糊糊醒来,恰好劈下了一道雷。
他被吓得抖了一下,抱紧了怀里的狗,过了好一会儿才睡着。
说是上午过来,秘书开着车七点多就抵达梁山镇,轮胎碾压过街道坑坑洼洼的水滩,停在了巷口。
芋香睁开眼,他扭过头,这个时候男人已经起来了,他会在灶屋里忙活,认真地准备芋香的早饭,尽管不知道男孩会不会起来吃。
芋香坐起来,怀里还抱着那只狗,他低头,指尖慢慢摸上了小狗黑漆漆的纽扣眼睛。
和佟君湖一样的呆板木讷。
男人走到门口,礼貌地扣了扣门框,“佟先生。”
佟君湖从灶屋里出来,对方看见他,点了点头,“我来接少爷回家。”佟君湖滴着水的手在围裙上无措地擦动着,“芋香,还在睡,你要不先坐会,吃了早饭再走吧?”
他几步跨过去,弯着腰把长凳子从桌下抽出来,放在了秘书身前。
“谢谢。”
芋香静静地听着门外的交谈,在早饭端上桌时,他拉着行李箱走了出去,堂屋里的两个男人都看着他。
“走吧。”他对秘书说。
秘书站起来,接过他手里的行李箱,“我先放车上去。”
佟君湖看了一眼他离开的背影,他走近芋香,“这么早就走吗?要不吃点再走?”
“我炖了板栗鸡汤,你之前说过喜欢喝的,喝一碗再走吧。”
“坐车那么长时间,肯定会饿的。”佟君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拉住他袖子。
芋香眼眶酸涩,干嘛呀这是,他又不是不回来了,非要弄得他伤心吗?他有些生气地甩开男人的手,“说了三天后就会回来的,你干嘛要甩脸色?”
他仰起头,眼睛有些红。
到底哪来的小孩要这么霸道,说走就走就算了,还不准他伤心。
佟君湖简直百口莫辩,他连声道:“好好、不喝,那我给你装在保温桶里,你路上饿了再喝。”他急忙去了灶屋里,拿出保温桶里,将锅里的鸡汤一勺一勺盛到里面,他手有些抖,滚烫的汤汁溅在他虎口处,片刻后就开始发红。
芋香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口,脚步声响起,他擦了擦脸,抬起头时,男人已经站在他面前了,他提着保温桶,讨好地说:“我送你出去吧。”
就这么一截路,还送什么。
芋香不说话,自顾自走在前面。
到了院子里,梁寺洵的声音在身后叫住了他,“惠水芋香。”
男孩回过头,梁寺洵迎面走来,他看了眼佟君湖,冲芋香说:“七号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上午吧。”芋香抬起头,梁寺洵脸上的字已经消失了。
梁寺洵走近他,说话的声音只有他俩能听见:“我给你打电话,你要接,你要记得你说的,三天后准时回来。”
“要是食言,我一定会来找你,你休想跑。”
秘书站在车前,不等他帮自家少爷开车门,那个高高的男生就率先打开了,芋香坐上车去,佟君湖把手里的保温桶递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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