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梁寺洵说。
芋香松出口气来,只是他的心依然跳得飞快,他摁住自己的胸口,说话打了结巴:“没、没关系……我不会嫌弃你的。”
“嗯,我会吃药的,不会像上次那样吓坏你。”梁寺洵承诺道。
“芋香,你在哪?”他问。
芋香的脑袋钻出了被子,他脸蛋发红,呼吸着外面的空气,“我在床上呀,这么晚了我还能在哪?”
梁寺洵不由自主地想芋香趴在床上的模样,那张床不大,铺着印有艳俗的海棠花床单,芋香身子小小的,睡觉时也不规矩,会在上面胡乱滚动,那一朵海棠花被他的身子滚得皱起。
“你晚上会梦见我吗?”梁寺洵问。
“不知道,我不想梦见你。”芋香侧着脑袋躺在枕头上,眼睛半眯着,快睡着了。
“为什么?”
“你现在都这么嚣张,梦里指不定怎么欺负我呢。”芋香打了个哈欠,他迟钝地想,其实和梁寺洵亲嘴很舒服的,至少比那个该死的鱼香肉丝要好很多。
不过他也只和这两人亲过。
“不会的,我怎么舍得欺负你,你等我回来好不好?最多三天我就会回来,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带回来。”那边的呼吸声渐渐变得明显,是芋香要睡着了,梁寺洵的声音放轻了问。
“宝宝?你要睡着了吗?”他问。
“…..等你回来,这么远,东西都馊了,那还怎么吃呀?”芋香声音黏糊糊的。
“不会的,我有办法。”
“哦。”
“芋香,宝宝,你说你喜欢我吧,我想听。”梁寺洵的脑袋被风吹得泛起尖锐的疼,他紧握着手机,趁芋香迷糊之际,轻声哀求着。
“不要。”
“说吧,那你亲我一下。”梁寺洵不依不饶地缠着他。
“诶呀,你好烦,喜欢喜欢,我喜欢你,好喜欢你可以了吧。”芋香用力闭上眼,脸蛋埋进了枕头里。
那边没声音了,可是电话还没挂断,梁寺洵弯起唇,他转过身,背靠着阳台,唇瓣在手机屏幕上亲了一下,“我也喜欢你。”
说完,他似有所感地抬起头,梁有信正满脸复杂地站在对面。
第31章
头天晚上睡觉时,芋香害怕第二天起不来,还叮嘱了佟君湖,让他起的时候顺道叫一下自己,因为他和常顺心约定好了要出去玩。女生还说要来他家找他呢。
芋香可不想女孩来找他的时候,自己还躺在床上睡大觉。
佟君湖躺在床上侧头看过去,男孩就趴在对面床上,两只手掌撑着下巴,整个身子都藏在蚊帐里,他语气不免带了些憧憬,“你说他们一般去什么地方玩呀?”
屋子颇为狭窄,两张床隔的位置不远,但男孩的脸蛋被蚊帐罩得模糊不清,佟君湖却依旧能看见他翘起的两条腿,雀跃地晃悠着,还有他脸上的笑。
“我也不知道。”佟君湖说。
“那你小时候呢?一般和梁有信玩什么呀?”芋香歪过头看他。
他今晚洗了头发,没有用吹风机,而是借着院子里的夜风自然风干的,此刻他的头发正柔顺地搭在额前,看起来很是乖巧,是因为年纪还小的缘故,脸蛋上还有着未曾消退的颊肉,从他张开的指缝里溢出,青涩纯美的五官挤在一起。
夜晚,他没再像白天那样嚣张,说话声音沙沙的,带着化不开的甜,佟君湖不知道怎么形容,很像是他灶房中罐子里装的白糖,也是一粒粒的,等尝到嘴里就融化了,香甜的滋味会一路蔓延到心口。
“我小时候吗?”听见这句提问,佟君湖脑子里率先涌进的是那条黄沙飘渺,长到没有尽头的旱路。
他摇摇头,低声说:“我记不得了,有信经常出去玩,那时候除了下河玩水,上山爬树,也没别的了。”
“那你呢?你在干嘛?”
“我呀?我要干活呀。”佟君湖理所应当道。
小时候,为了填饱肚子,他每天要五点起来,秋冬季节要早起去地里插竹竿,让那些被霜打了的菜叶顺利攀附到竹竿上得以细密地成长,春天要急着种菜插秧,为了几个月后的秋收。
夏天是最忙碌的季节,要躬着背除草,以前不比现在,那时候没有收割机,得手把手得割麦子,一割就是两三天,大半的麦子都要拿去卖,留一小部分自个家吃。
其实就算是五十斤谷子也卖不起几个钱,但总觉得可惜,那些钱都皱巴巴的,龟裂后开了口,像他的手那样,他会一一清点好,整整齐齐地堆叠起来再合上。
芋香爬了起来,他盘坐在床上,语气重了些:“凭什么梁有信不干活?就让你干?你是他的仆人吗?”
“我是大哥,这是我应该做的。”佟君湖过了一会儿才说。
芋香听后更来气了,他又趴在床上,爬到了床沿边,男人看见他那颗小脑袋,从床帐下钻了出来,只露出一颗头,脸上满是愤愤不平,“你是傻子?你是笨蛋吗?你干这么多活不会累的吗?”
“你就不觉得不公平吗?”
“他什么都没干,你还要把儿子送给他,那要是我呢!你以后是不是也要把我送给他?!”芋香气急败坏地问,他趴在床上,脸蛋气得绯红,火气上来了,什么话都开始往外说。
这个傻子笨蛋,被弟弟欺负成这样还要替他擦屁股,芋香眼眶有些红,那如果真的是他呢,佟君湖会真的把自己送给梁有信吗?
佟君湖愣了愣,不明白芋香为什么反应这么大,他手足无措地下了床来,走到芋香床边。
他们的姿态有些怪异,芋香躲在蚊帐里,只露出了一颗脑袋了,还要怒气冲冲地,艰难地仰起头来和他对峙,男人蹲了下来,和他说话。
“芋香,我怎么可能把你给他,你不一样的。”他轻声说。
“为什么?”
芋香此刻笨得厉害,佟君湖盯着他脸上的两颗小痣,手指来回摩挲着,“你是惠先生的孩子,不是我的,我不能做主的。”
芋香瞪着他,眼眶很红,“所以如果你能做主,你还是要把我给他。”
“不是、不是这个意思的,芋香——”佟君湖脑子打了结,说话也笨得出奇,眼见着芋香眼里蓄满泪,他来不及计较太多,慌慌张张地捧起他的脸,要帮他擦泪。
“…我是觉得,我不配、不是,我不应该有你这样的小孩,我不敢想……”他嘴巴像是一团缠在一起,打了好多个活结的绳子。
可是芋香没有耐心要解开,他拨开男人的手,脸蛋别到一边,声音含着哭腔:“你就是不配,你确实不应该拥有我这样的小孩。”
佟君湖抿起唇,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眼神心疼,像个傻子一样,孤零零地蹲在床边,看着芋香的泪,委屈地落满了整张脸。
芋香不明白一个人为什么能木讷到这种地步,没看见他在哭吗?
这是一个没有心的坏爸爸,芋香扁起嘴,他格外伤心,喉咙压抑着的哭声忽然从嘴里冒了出来。
他哭得垂下了头,姿势滑稽,就一颗毛绒绒的脑袋提溜在床沿下,泪水铺天盖地地往下砸。
“呜呜呜呜呜呜呜我要爸爸呜呜呜…我讨厌你,我要回家…….”他哭喊着,一受委屈了就哭着闹着要回家,回家了就有人为他作主撑腰了,无论是真爸爸,还是假爸爸。
但无论怎么样,他现在都讨厌这个木楞的坏爸爸。
佟君湖听见他哭声,心狠狠地揪在了一块儿,解不开的绳子此刻又揉弄在了一团,但他捧起了芋香的脸,急忙道:“怪我,都怪我讨厌,是我说错话了,别哭了…芋香,怎么忽然这么伤心,我错了好不好?”
“我哪里说得不对,你教我,我一定改,你别、别讨厌我,我会努力改的。”他指腹粗糙,小心翼翼地在男孩脸蛋上擦拭着。
男人眼神疼惜,手指抹过芋香的那些泪水,眼神也一点点挪过去,他的心都快碎了。
“你就是讨厌!我和你说了也没用,你根本就不懂我!”芋香用力闭上眼睛,一颗颗泪珠从眼缝里倏然被挤出,砸在男人掌心里。
“你和我说呀,你说了我就懂了。”佟君湖哄他。
芋香吸着鼻子,他紧闭的眼皮掀开一点缝隙,泪眼巴巴地看他,用他可怜但又别扭到极致的眼神,“…那、那你说,你…你会不会把我送给梁有信。”
他声音沙哑,怯生生的,泪水凶猛,把佟君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模糊得不像话。
佟君湖吃了教训,觉得不应该再说之前的那些话,那应该是错的,芋香的眼泪就是他最大的教训。
“不会。”他斩钉截铁道。
“为什么?”芋香依旧问为什么。
佟君湖嘴边牵起笑,如梦般喃喃:“你是我的孩子,我怎么舍得把你给别人。”
“如果芋香是我的小孩,我一定会把你捧在手心,你想要什么,爸爸都会为你买到,不会让你受一点委屈。”他说着,动作僵硬地捧起了芋香的脸,眼神小心而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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