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有信盯着他看了好半晌,他呼出口气来,抹了把脸,“我也没办法,这不能怪我,医生说,这病大概率是遗传的。”
遗传?芋香面色怪异,他爸爸没有这个病啊,难道是他妈妈吗?
芋香的脑子一片混乱,从他有记忆开始,他就没见过自己的亲生母亲,爸爸也很少提起。他的奶奶淑子倒是时不时会说起,说他妈妈脾气不好,在家里是说一不二的性格,奶奶说,芋香生下来时,哭声很大,一听就是惠家的种,是妈妈的亲生儿子,脾气如出一辙。
奶奶还说,他母亲就来自梁山镇。
这是他偷听到的,所以他才会来这。
梁有信开了好几罐啤酒,他撑着下巴,喝得脸红脖子粗的,嘴里嘟嘟囔囔不知道在说什么。
“说老实话,别人一看,他就不是我的种。”梁有信喝了一大口啤酒,声音混沌。
芋香抓紧了桌沿,声音颤颤:“为什么?”
“你说呢?”梁有信恍惚着抬头,不甚清明的目光和他对视上,他眼白泛着血丝,其中渗出些苦涩的笑。
芋香神色慌乱,他不知道……对方紧紧地盯着自己,他情急之下开始巡视梁有信的五官,眼睛,鼻子,嘴巴,眼睛和自己不像,鼻子、鼻子有一点点…嘴巴,嘴巴……他不知道,芋香低下头,两只手揪紧在一起。
“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
“他那个闷葫芦哪像我这么能说会道的?”他很是自得。
芋香抬头,男人冲他得意地挑眉。
“那、那他的病……”芋香声音干涩,艰难地问。
“哦、哦。”梁有信撑着桌子站了起来,他步伐颠三倒四地进了里屋,里面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过了好一会儿,他拿着本厚厚的相册走了出来。
他一屁股坐在了芋香身旁。
酒味铺天盖地地涌了过来,芋香僵在那,男人翻开相册,“你看,这是我儿子三岁的时候…也是我第一次带他去照相馆拍照。”
“…我和你说,十块钱一张,真是要了老子的命了。”梁有信两根食指交叉,比了个‘十’字。
“结果这小子都不笑。”
他往后翻了几页,芋香低头看去,照片上的梁寺洵背了个书包,站在梁有信身旁,他神情阴郁,额发盖住了眼睛。
夏天,两人都穿的短袖,芋香看见了他手腕上围着的那一圈纱布。
“这是十岁的时候,他出院没多久,带他去拍的。”梁有信指腹蹭了蹭梁寺洵腕上的纱布。
“他自杀吗?”芋香下意识问。
梁有信点点头,“是啊,吓死我了,幸好我发现得及时,这是第二次了。”他轻轻松松地就说了出来,完全忘记当时的状况有多惨烈。
“治精神病的药真的太他妈贵了,这比拍照片还贵。”
“买了那些药后,老子当时都穷到要去要饭了。”梁有信咂了咂嘴,不甚在意地往后翻了一页。
芋香扣紧了膝盖,他仰头,眼珠在眼眶里从左边慢慢转移到右边,他在看,看这间屋子,穷到没有刷白,穷到甚至连天花板都没有吊顶,一眼看去,空荡荡的,烈日之下,金灿灿的阳光,争先恐后地从那些砖瓦缝隙间钻到了堂屋里,晃进了他眼睛。他胸口一起一伏,眼神低落下来,他盯着男人翻动的相册,一页又一页,照片框住了最暗淡的颜色。
这应该是他的生活吗?芋香眨了下眼,泪珠倏然滑落。
“哈哈哈,你看,这是他满十岁时的我借的别人的相机拍的。”梁有信笑声爽朗,指着照片上的人说。
芋香恍惚地看去,就是这间穷得不像样的屋子中央,黑漆漆的,同一张桌子,上面有有一个插了蜡烛的蛋糕。
芋香第一眼,还是觉得这个蛋糕很丑,梁寺洵站在一旁,火光照亮他的脸庞,他缠了纱布的手腕放在桌上。
“这蛋糕是我从县城里带回来的,正巧碰上面包店打折,买了一个大的。”梁有信惆怅道。
“你生日是什么时候啊?”他问。
“…平安夜那天。”芋香说。
“什么平安夜?”梁有信不过节,所以不知道。
“十二月二十四号,圣诞节前一天,就是平安夜。”芋香说。
“那这日子好,保佑你这一辈子都平平安安的。”梁有信笑着说。
芋香没有回答,他看着照片,照片上的梁有信仍旧穿着一身西装,他看了一会儿,而后看向了身旁的梁有信,他目光落到对方的衣服上。
梁有信察觉到,他低头,左右看看自己衣裳,“哎哟,我还没发现,照片里我也是穿的这身衣裳。”
芋香咬了下舌尖,欲言又止半天,还是问:“你穿这么久吗?”
“我不是和你说了吗?这衣服两百多块呢,我哪儿舍得扔。”梁有信放下酒瓶,顺手点了根烟,他醉意熏然,打火机摁了好几下。
真的很贵吗。芋香想了好一会儿,他忽然站起来,跑去了隔壁。
片刻,他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手里抓着一个钱包,他站在梁有信面前,把里面的钱全部拿了出来,塞进他手里,有几张红票子还掉在了地上。
梁有信从没见过这场面,天上真掉馅饼了,他连忙去捡,还剩大半截的烟都掉地上了。
芋香盯着他弯腰捡钱的模样,一颗心被揉弄在一团,好疼,挤压出一丝丝的不忍和他的眼泪,他蹲下,帮他捡起了,他吸了吸鼻子,放在桌上。
梁有信眼中冒着光,“啥意思?全都给我?”他喝醉了,脸都不要了,居然要一个小孩儿的钱。
芋香摁住他的手,鼻音浓重地说:“那你答应我,以后不准再干一些偷鸡摸狗的事了。”
“我哪儿干过这种事啊?”梁有信说。
“不准随地吐痰,不准在公共场合吸烟,也不准说脏话,捡到东西了要还给人家。”芋香絮絮叨叨地说。
“哎哟,你训儿子呢。”
“好好好,大小姐,我都听你的行不?”梁有信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些钱。
芋香这才收回手,男人迫不及待地把钱揣进兜里。
海城。
男人穿着体面矜贵的西装,身姿笔挺地走出会议室,身后跟着几个亦步亦趋的员工,秘书走上前来把手机递给他,“您有新信息。”
惠春寅打开手机,是芋香发来的。
:爸爸,过几天你来梁山镇,帮我带一套西装好不好?要大人穿的,好看的,要非常非常贵的。
惠春寅唇畔弯起,回了个‘好’字。
梁寺洵回到家,径直就去了芋香那,男孩居然没有在空调房里,而是坐在堂屋,抱着手机不知道在干嘛。
连他走进来了都不知道。
他悄悄走到男孩身后去,想要看他在干什么,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打了好多字,他晃眼没看清,男孩就转过头来,看见了他。
他眼皮红肿,嘟着嘴推他一把,“你干嘛呀,吓死我了。”
梁寺洵被他推得笑开了,没有发现男孩动作不自然地把手机给关掉了,他顺道在芋香旁边坐下,搂着他肩膀,先是晃了晃,问他:“手机就这么好玩,我进来了都不知道。”
他一天都没看见芋香了,这会儿看到人,眼神舍不得离开半秒,就一直盯着他的脸看,芋香脸红红的,眼皮局促地眨动,被他搂着,好似有些不习惯,一张脸皱巴巴的。
早晨被亲得发肿的唇肉扁了下去,不过还是很饱满,颜色艳红,面部轮廓在十六七岁的年纪青涩至极,被捧着脸亲的时候都不知道躲,圆钝的眼睛呆呆地看着自己,被亲得舒服了,还要主动张开了嘴巴,湿软的舌头伸出来勾勾弄弄,缠着还想亲。
是没有被开采过的稚嫩,要同样没有经验的梁寺洵陪他一起,一点一点拨开他层叠的花瓣,
芋香少见地没有推开他,而是就乖乖缩在他怀里,“是不是又偷偷在和那人聊天?”梁寺洵越搂越紧,非要芋香靠在他肩膀上。
芋香在他怀里动了动,别扭道:“我没有,他今天没有给我发消息,我也没有找他。”
“是不是你已经教训过他啦?”芋香抬起眼,眼神亮晶晶的。
“嗯。”梁寺洵点点头。
芋香嘴边抿起笑,凑过去在他脖颈那轻轻咬了一口。
他咬得那么轻,咬下来的时候,舌头还伸出来舔了一口,有些痒。梁寺洵偏过头,看见芋香盯着自己,他顺势就想亲下去。
芋香捂住他嘴巴,他难为情道:“不要亲嘛,我嘴巴还疼,而且门还开着呀。”
梁寺洵瞥了眼大敞着的门,握着他手腕挪开,而后在他脸上用力亲了一口,“知道我好了?还讨厌我吗?”
芋香的脸肉被他亲得凹陷下去一瞬,“…不讨厌了。”才怪。
芋香才不是不讨厌,他只是现在可怜他而已。梁寺洵从书包里拿出一个袋子来,递给了芋香。
“这是什么呀?”芋香把袋子打开,里面放着两个形状怪异的小蛋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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