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君湖生怕这是在做梦。他小心翼翼地挪动着身子,待把人放到一旁时,他看见了芋香身下,被压扁了的玫瑰花,花瓣碎了,碾压出浓艳的汁水来,床单上星星点点的,斑驳不已。
夜路不太好开,在等红灯时,秘书掏出了一副眼镜来戴上,刚架在鼻梁上,坐在后座的梁寺洵低声说:“我不去了,惠先生,麻烦靠边停车就好。”
梁有信在打瞌睡,听见这话陡然惊醒过来,他又怒又惊地看向梁寺洵,低骂道:“你说什么疯话?”
“我说,我不去了。”梁寺洵一字一句道,他手机已经快没电了,自从收到那条消息,他给芋香打了那么多电话,他一个都没有接,就连电话手表都打不通。
坐在副驾驶的惠春寅回过头看他,他也有几分诧异,这是怎么了。
“啪!”清脆而沉重的巴掌声响起,秘书一动不动地坐在驾驶位上,后视镜里,倒映出他睁得大大的一双眼。
梁有信瞪着被他打偏了脸的梁寺洵,“你别给我闹,简直给脸不要脸。”
惠春寅张了张口,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有话好好说,别打孩子啊。”
梁寺洵的头慢慢转回来,他没说话,眼白渗着大片的血丝,侧脸上迅速地凸出几根通红的指印来,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梁有信。
这毕竟是别人的家务事,惠春寅也不好插手,他不过是为了芋香而已,他儿子好不容易有个好朋友,至少得精神正常点吧,他看了看梁寺洵那可怖的脸色,心想,这精神状态堪忧啊,芋香平时到底是怎么和他玩的?这还能做朋友?
他为了缓和气氛,说:“时间不早了,半夜开车也不安全,我让秘书找个酒店先住着,明早再出发吧。”
梁有信脸上扯开个笑:“好、好。”
“惠先生你千万别放在心上,都是我没教育好他,是我的错。”梁有信腆着脸笑道。
惠春寅说:“没关系。”
去酒店的路上,秘书开车开得胆战心惊,他时不时都会看一眼后视镜里的梁寺洵,生怕这精神病突然犯病,冲过来抢方向盘。
唉,少爷怎么会和这种人谈恋爱呢,他眼珠忐忑地移过去,副驾驶的男人阖眼在休息,他还没和老板说的,这要是哪天他知道了自己是在帮拐走儿子的精神病治病的话,会不会被气死。
可他又不敢说,惠春寅可怕,他儿子更可怕。
芋香小时候因为父亲太忙,有些时间都是他在照看这大小姐,稍不如意就会拿他撒气,这小孩闹起来他是真的顶不住,更何况是芋香,他不懂就一个几岁大的小孩哪儿来那么多精力,想出那么多鬼点子来整他。
车子开到酒店门口停下,几人下了车,梁寺洵走得很慢,时不时被身后的梁有信推得一个趔趄。
秘书开好了房,把房卡递给了梁有信,他正要开口,可目光迟疑地瞥到了他身后,慢慢挪到了酒店大门口。
“谢谢啊。”梁有信连声道谢。
秘书抿起唇,他收回手,“你要去追吗?你儿子跑了。”
梁有信笑容一僵,他立马回过头,身后已经空无一人。
他咬牙切齿地骂:“这个混账。”
惠春寅揉了揉额角,无奈道:“明天再说吧,他这么大的人了也不会走丢,多半是回镇上了,明天一早,我们再回去。”他正好也想回去一趟,看看芋香怎么样,是不是还在生气。
梁有信追在他身后道歉,“实在不好意思啊惠先生,等明天回去了,我肯定会收拾他的,都是我没教好。”
男人大度地摆摆手,“没事没事,你儿子也不小了,别伤了他的面子。”他象征性地安抚几句,左右不是他儿子。反正他是舍不得对芋香说一句重话的。
一个小时,车子早就驶出了县城地界,十一月初的夜晚吹着凉风,雨停了,风里却好像还夹杂这冰凉的雨丝,吹在身上,好像都渗到了骨头里那么冷。
梁寺洵只穿了件毛衣,跑出一大段距离后,他胸口剧烈起伏着,灌进胸腔的冷风,刮得他喉咙钝疼,他感觉不到冷,只是手指哆嗦着摁亮屏幕,还剩百分之五的电。
他又掏出兜里的零钱,只有三十多块,这点儿钱根本不够拦下出租车回梁山镇的车费。这儿应该是在县城边上,他站在路边,侧过头,一路看到了这条马路的尽头,路灯并列在侧,这会儿街上除了他没有其他人,也不知道能不能遇到出租车。
第二天是周六,佟君湖心情很好似的,一大早爬起来去农贸市场买了些好菜回来,站在厨房里忙活。
十点多,芋香才醒过来,他眼皮疼死了,睁开眼时被照进来的阳光刺得又闭上眼了,他翻了个身,心想,得让爸爸多安装一个窗帘。
爸爸,爸爸。芋香在心里默念着,他陡然睁开眼,昨天发生的那些事争先恐后地灌进他脑海里。
这个时间,爸爸已经开车带着他的新儿子去到了市中心吧,他会把梁寺洵带回家吗?会不会让梁寺洵住进自己的房间里去,他要叫爸爸,叫奶奶。
一家人其乐融融地生活着,芋香的噩梦成真了。
“宝宝,起床了,爸爸给你蒸了蛋羹,待会儿冷掉了哦。”佟君湖推开门,见男孩蜷缩在床面,捂着脸,他悄无声息地走过去,摸了摸男孩乱糟糟的头发,“起床了宝宝。”
芋香忍着泪,他爬起来,跪在床面,慢慢爬到了男人身旁,抱住他的腰,他仰起头,眼睛红红的,一夜过去,他声音哑得不像话:“爸爸,你只爱我一个人吗?”
“只爱我这一个宝宝。”芋香嗓音细弱,他下巴抵在男人胸口,眼神迫切地盯着佟君湖,想得到一个肯定的回答。
“嗯,爸爸只爱你一个宝宝。”佟君湖摸了摸他的脸蛋。
“走吧,先去洗脸,爸爸烧好热水了,看你小脸脏的,泪眼巴巴的。”佟君湖笑起来,掐着他的腋下将他抱起来,去了灶屋里。
芋香坐在堂屋的高凳子上,手里捏着一把瓷白的汤匙,正在蛋羹里搅动,他吃得不专心,勺子被他放进嘴里,舔舐了好几遍才拿出来。
佟君湖瞥见他莹白的脚在空中晃荡,于是他去了里屋,拿了双棉袜出来,蹲在地上帮他穿,“感冒了待会儿。”
“地里还有些活儿没干完,爸爸先去了,十一点的时候就回来,宝宝你就呆在家里,不要乱跑。”佟君湖嘱咐着他。
“什么活呀?”
“有些菜可以摘了,摘回来洗了就可以炒着吃,中午给你炒新鲜的吃好不好?”佟君湖逗他开心。
“哦。”芋香点点头,佟君湖换了身衣服,他拿起门口的背篓,临走前又说:“千万别乱跑。”
“知道啦。”太啰嗦了,芋香能跑到哪儿去。
他走后,芋香蔫头耷脑地吃着蛋羹,他撑着下巴,难道他真的要一辈子都待在这儿了吗?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芋香还以为是佟君湖,他不耐烦地抬起头,“又怎么了——”话语的尾音猝然断掉,芋香呆愣地看着门口狼狈的梁寺洵,等他反应过来后,他从凳子上站了起来,都没穿鞋就要往里屋跑去躲着。
梁寺洵几步跨过去就追上了他,他将男孩用力箍在怀里,声音嘶哑:“对不起,我错了。”
“你松开!我恨你我恨你!你骗我!”芋香在他怀里手脚并用地挣扎着,两只手用力地去拍打他的手背,同时他的脚也在空中蹬动着。
“呜呜呜你这个骗子…你说了你不会用我爸爸的钱的,结果呢!你和他们一起骗我,你要走,你是不是就想顶替我的位置?变成我爸爸的儿子,我恨死你了呜呜呜呜呜……”芋香哭得脑袋垂下去,连挣扎的力气都没了。
梁寺洵松开他,焦躁地将他转回来,他听得是一头雾水,但还是急着否认:“怎么会、怎么会啊宝宝,我怎么可能想要顶替你的身份?”
芋香站在他身前,他泪眼朦胧地瞪着梁寺洵,对他又踢又打的,巴掌接二连三地扇在对方脸上,“你闭嘴!你敢说你不知道你要去市里看病了!”
“你还骗我,一直都在骗我,你说你喜欢我,结果呢,你说走就走……你要抢我的爸爸,抢我的奶奶呜呜呜…我恨你!”他哭声尖锐,身子尽管摇摇欲坠了也要努力踮起脚来,抓着梁寺洵的衣服骂他。
梁寺洵那张扇得通红的一张脸在芋香眼中被泪水搅得扭曲,芋香松开他的衣服,他孤立无援地蹲在地上,抽泣着说:“你滚,我再也不想看见你。”
梁寺洵走了大半夜,从县城一路走到了梁山镇,他竭力呼吸着,在听见这些话后,他闭了闭眼,用力将地上的人抱了起来,走到了里屋,芋香在他怀里胡乱踢打着:“你滚!别抱我!我们现在分手了!我不要你了!”
梁寺洵将他双手扣住,头朝下的摁在床面,他覆在男孩身后,吐息急促而滚烫地落在芋香耳际,“绝无可能,你死了这条心吧。”
芋香瞪大眼,他不可置信道:“你还敢顶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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