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芋香抱起来放在床上,自己则慌张地蹲在地上去找刚刚掉的那一颗药。
青黑的水泥地,那一颗白色的药片找起来应该很容易才对,可他就是找不到,双膝逐渐跪在地上,两只手撑着,趴扶着去找。
他视野中,一切都颠倒了过来,什么都看不清,手掌无助地在地上摸着,直到摸到那颗药,他没做犹豫,连忙塞到了嘴里嚼动。
芋香木楞地坐在床边,他看着梁寺洵跪在他脚边,笔直的脊背弯曲下去,他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他站了起来,走到梁寺洵身前去蹲下。
对方低着头,腮边抽动着,随后喉咙用力地咽了下去,他仰起头,讨好般地对芋香说:“我吃了,你别生气了。”他不知道,他这副模样,和他曾经在芋香面前讲述的那个精神病院里的那个老头一样疯癫。
他撑在地面的手抬起来,慢慢抓住了芋香的,“也不要说不喜欢我了好不好?”
芋香的手抓着膝盖,他张了张口,所有的话都堵在胸口。
梁寺洵看着他犹豫迟钝的模样,强撑开的眼眶更红了,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他哭得泪如雨下。
芋香不知所措地凑近他,“我、我、你怎么了?”不是吃过药了吗?为什么还这么喜怒无常。
梁寺洵眼眶血红,像是瞪着,又像是恨着芋香,“你要和我分手。”
“…没有,我没有说过这种话……”芋香矢口否认着。
“那你刚刚为什么不回答我?你是不是就想分手?你出去一趟,回来就要和我分手,外面是谁勾引了你?”梁寺洵愤恨地质问他。
梁有信开玩笑说的那几句话在他耳边来回重复着,老婆嫌弃他是个精神病,要出轨,要找小三小四,要给他戴绿帽子,还要当着他的面做//爱,而自己只能自残直到死去。
“我没有说分手!”芋香放大声音,极力否认他的话。
“你没有说,你心里是这么想的是不是?你想甩了我。”梁寺洵像是抓到了他话语中的破绽,说完就急着趴下去,把耳朵附到芋香的胸口去听。
芋香连呼吸都不敢大声,他似乎也变得神经了,竟还害怕梁寺洵真的能听见他心里想的。
梁寺洵屏住呼吸,静静地听着他的心跳。
芋香咬起唇,他伸出手,慢慢抱住了梁寺洵,梁寺洵身子僵住,耳边,芋香磕磕绊绊地说:“没有,我没有这么想,梁寺洵,我喜欢你的,我不会和你分手。”
梁寺洵立刻直起了身体,脸上还有泪水,还要疯癫地涌出些喜悦来,“你说真的?不会和我分手?”
“真的真的,不会。”芋香连连点头。
梁寺洵如释重负地松出口气来,他抱紧芋香,下巴压在男孩肩头,他声音沙哑,带着病态的疲倦:“那你说,说你爱我,说你永远不会和我分手。”
芋香闭了闭眼,他低下头,看见了梁寺洵手腕上新鲜的伤痕,他一字一句道:“我永远不会和你分手。”
他拉起梁寺洵的手,凑近还能闻到血腥气,他把脸贴上去,小声说:“我爱你。”
第59章
秘书把芋香的行李箱提到的屋子里,他还在犹豫,想着要不要帮少爷收拾一下。
穿着拖鞋的脚步声踢踢踏踏的,来人像是没什么力气,他抬头看去,男孩路过里屋的门框时,手还扶了一把门框,见到秘书了,他问:“你怎么在这里?”
“…少爷?要帮你收拾吗?”秘书的目光从他脸上晃过。
少爷那嘴巴也太红了吧,红到一眼看过去,最先注意到的就是他的唇瓣,上下唇都肿了,生嫩地翘起来。
“不用了,你出去吧。”芋香走到床边坐下,俨然一副筋疲力尽的模样。
秘书应了一声,随后出去了。
他把门关好,惠春寅从灶屋里出来,他迎面走来,问:“芋香呢?还没回来?”两个孩子说什么悄悄话要说这么久。
“回来了,少爷在里面换衣服。”秘书低头说。
“怎么没看见梁寺洵他父亲?”惠春寅坐了下来,他若无其事地问。
秘书像是什么都知道,他说:“梁先生现在恐怕还在县城里,昨夜雨大,他应该没回来。”
惠春寅喝了口水,他摩挲着指腹,神情很淡,“我记得之前你给我的资料里,记录了梁寺洵似乎患有精神方面的疾病?”
芋香换好了衣服,他走到门后正要开门,听见这句话后,他拉门的动作猝然停下。
“是的,双向情感障碍,在我向您提交资料之前就已经是中度了。”秘书说。
惠春寅垂下眼,看着茶缸里的水,这样一个人沉默寡言,还患有躁郁症的男生,居然能和他儿子交上朋友,仅仅是因为成绩好吗?难道还有其他过人之处?
惠春寅不太明白,芋香最初来到梁山镇时,他记得男孩可是看梁寺洵很不顺眼的。
从小芋香就是被众星捧月着,虽说有点小脾气,但对朋友非常慷慨,重情义,他了解自己的儿子,如果不是因为梁山镇有他牵挂着的人,他是不会闹着要回来的。
他沉默良久,说:“他这个病我不是很清楚,不过在这种地方要治好还是比较困难。”
“有机会你找梁有信来见我一面,我亲自和他谈谈。”
秘书点点头,过了几秒,他想起自己在院子里时看见的那一幕,张了张口,但没说出话来。
“怎么了?”男人见他还站在那,问了一句。
秘书抿紧唇瓣,他摇摇头。
芋香站在门后,神色空白,久久没有回神。
他脑中思绪纷乱,冒出无数个疑问来,挤满了他的脑袋,爸爸这是干什么?为什么要主动去治梁寺洵的病,还要见梁有信……他们会说什么?芋香握紧了门把手,脸色顿时煞白,难道爸爸要接回梁寺洵了吗?
那他怎么办?芋香僵硬地摇着头,口间喃喃着:“不会,不会的,爸爸不会不要我的……”
“芋香?宝宝?出来吃饭了。”惠春寅站在门口敲了敲门。
“宝宝,吃饭了。”
芋香听见男人的声音,陡然清醒过来,他面颊苍白,艳丽肿胀的唇瓣被他往里抿去,他眼眶里憋着泪,那他该怎么办?他这个冒牌货,假少爷,以后要怎么活下去。
芋香几乎是恼怒地瞪着前方,他不该心软的,梁寺洵就该进精神病院,他一辈子都别想治好病。
他去死吧。
芋香在心里重复着这几个字,脸蛋上的泪痕被他擦了擦,在开门的同时,他脸上扬起一个笑,“爸爸。”
惠春寅低头,瞧见他泛红的眼眶,语气沉下:“怎么了?哭了?”
芋香摇头,他抱住男人的手臂,亲昵地说:“爸爸我舍不得你呀,你可不可以多住几天再走呀。”
惠春寅失笑,他摸了摸男孩的脑袋,“佟叔叔家哪儿能住得下,明天爸爸还要上班呢。”
“不上班,哪儿来的钱养儿子呢?”
芋香现在听见那两个字,他小声说:“我以后不会大手大脚花钱了,爸爸…我会听话的。”
惠春寅心想这孩子是怎么了?他说:“哪用得着你节约,是不是钱不够用了?跟爸爸撒娇?”
芋香不说话,惠春寅叹了口气,从钱包里拿出了一张卡揣进他兜里,“不用节约,没钱花了去银行取就是。”梁山镇这地方大多数门店恐怕只能用现金。
佟君湖端着菜从里面出来,他招呼着:“吃饭了,芋香?去洗手吧。”
芋香摸着那张卡,低头去了灶屋里。
水龙头被他开得很小,他仔细搓着自己的手指,指腹间还有点血迹,似乎是刚刚在梁寺洵那沾上的,他鼓着小脸,把那些讨人厌的血迹全部搓走了。
“小洵来了啊,快进去洗手吃饭吧。”佟君湖在梁寺洵脸上打量着,脸色没刚刚那么难看了。
芋香听见堂屋里的说话声,他关了水龙头就往外走,迎面就撞进了梁寺洵怀里。
对方扶住他的腰,低声问:“撞疼没有?”语气是正常的关切,看来他现在精神已经正常了,他抬起男孩的脸,撩开他的额发,在他额头上轻轻摸着。
芋香用力拨开他的手,低着头没说一句话,往外走了。
梁寺洵站在原地,回头看着他的背影,这是怎么了?刚刚吓到他了吗?
吃饭时,芋香是挨着惠春寅坐的,他脸上有着笑,语气一如往常地和佟君湖他们说话,稚气地开着玩笑:“佟君湖,这个菜好咸,你是不是放盐的时候手抖了?”
“真的吗?咸了?”佟君湖还真被他骗到了,他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仔细尝了一番,他看着芋香弯弯的眼睛,忐忑道:“真的咸吗?”他怎么觉得刚刚好呢。
惠春寅无奈地看了眼芋香,“小孩乱说的,不咸。”
“哼。”芋香嘟起嘴,自顾自吃着饭。
梁寺洵是和秘书坐在一根板凳上的,他没吃几口,虽有心克制,但目光还是会落在芋香脸上,他脸颊溢出的笑有些刺眼,眼尾红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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