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餐厅后,他便见江澜和任明演也在,他拉开旁边的位置入座,还没来得及翻菜单,谢宥安就清了清嗓子,伸手敲了敲桌面。
“有个事跟你们说一下。”他看了一眼旁边的江澜,嘴角压都压不住,“江澜怀孕了。”
桌上安静了两秒。
任明演先反应过来,放下茶杯说了句“恭喜”。
沈阙愣了一瞬,目光在谢宥安和江澜之间来回转了一圈,才从谢宥安那张憋不住笑的脸上确认这消息是真的。
“操。”沈阙靠进椅背,骂了一声,但嘴角也跟着翘起来,“你们真行啊。”
江澜笑着摸了摸还没显怀的肚子,语气难得有点不好意思:“还没满三个月,本来不想这么早说的。”
“那你还说?”沈阙道。
谢宥安笑了笑,“明天序川的祭日,想着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但怕你们太震惊就提前通知一声。”
这句话说得不算重,但像一块石头轻轻压下来。
沈阙垂下眼眸,端起桌上的水杯抿了一口,压住心底翻涌的酸涩:“川儿要是知道自己快要当叔叔了,一定会很高兴。”
江澜和谢宥安刚刚相恋那会儿,他与周序川还在上高中。初次相识,江澜便和周序川十分投契,始终把他们两个人当成弟弟照料。
江澜与谢宥安一路走来分分合合,历经诸多坎坷。要是周序川还在,得知他们即将迎来新生命,必定会由衷地为二人欢喜。
见气氛有些沉重,任明演率先开口转移了话题,他看向江澜,“想好取什么名了吗?”
江澜愣了一下,随后伸手抚了抚还没隆起的小腹,“还早,都不知道是男是女。”
“不管男女我都喜欢。”谢宥安笑了笑,眼底是藏不住的柔情,“倒是你,老任,我们几个就只剩你一直单着,也快快加把油吧,别真整成男菩萨了。”
任明演扯了扯嘴角,并没有说话。
“我们律所有很多年轻漂亮的小姑娘,要不要我帮你牵牵线?”江澜道。
“真不用,看缘分吧。”
任明演说这话时,目光瞥向一旁的沈阙,见他一直看着窗外出神,便叫了他一声。
沈阙的思绪被叫回,抬眸看向任明演,“怎么了?”
“正清明天回来吗?”
“他出差了,不会来。”
任明演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饭菜陆陆续续地上齐,几人开始聊起了明天一早的事宜,一顿饭下来,气氛倒是变得和谐起来。
傍晚时,天沉了下来,雨没有预兆地落下来。
沈阙坐在公寓里,工作已经处理完后,按照原定和蒋正清打去了电话,两人闲聊了一会儿,蒋正清却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心情似乎不太好,便关切地问道:“沈哥,今天是发生了什么事吗?总觉得你心情不太好。”
沈阙愣了一下,干笑了一声,“有吗?可能是太累了。”
蒋正清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那行,你注意休息。”
“嗯。”
电话挂断后,沈阙盯着窗外看了很久,雨越下越大,把整面玻璃窗冲刷得模糊一片。
第二天一早,沈阙便和谢宥安一行人来到了墓地。
沈阙远远就看见了周继平。他站在墓碑前,一身黑色正装,手里没有花,只插着裤袋,微微低着头。听见脚步声,他侧过脸来,目光在几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沈阙脸上。
“你们来了。”
沈阙没有应声。他走到墓碑前,把带来的白菊放下,直起身,才偏头看了周继平一眼。“你倒是稀客。”
周继平没接话。
沈阙站在那儿,目光落在墓碑上那张黑白照片上,语气很轻,却带着分量:“他在的时候,你不来。他走了,你倒是站在这儿了,虚情假意的戏码全要你给演了。”
“虚情假意?”周继平冷笑一声,“我看倒是你比我会演。”
“你他妈什么意思?”
“我承认我是亏欠了序川,给他带来了伤害,但是沈阙,你又好到哪里去?”
眼见气氛不对,谢宥安出来打圆场,“来都来了,一起祭拜吧。”
可周继平没有理会,默然点起一支烟,视线先落在周序川冰冷的墓碑上,半晌,才沉沉挪到沈阙脸上,语气冷硬:“你同样没资格站在这里。”
沈阙一怔:“你说什么?”
周继平缓缓吐出一团白雾,眼神如寒刃般紧锁着他:“沈阙,你向来凡事以自我为中心,习惯旁人围着你百般迁就。如今看着安分了,可早年四处留情的本性,洗不掉。”
沈阙怒得上前就要揪他衣领,身侧的谢宥安连忙伸手死死拦住。
周继平扯出一声讥讽的冷笑:“非要我把话说透?当初你出国和序川相处那一个月,不过是闲来无事,拿他打发寂寞而已,和他在一起,你带给他的只有痛苦。”
沈阙猛地挣开谢宥安的牵制,冲上前一拳狠狠砸在周继平面门。对方受不住力道,踉跄后退数步。
“你胡说八道什么!”
“你爱过我弟弟吗?”
“我爱!”
话音落下,周遭瞬间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钉在他身上,连沈阙自己都骤然怔住。
周继平擦去唇角溢出来的血丝,语气满是嘲弄:“爱?依我看,这份情意连蒋正清的千分之一都不及。那段日子你陪着序川,心里头装了几分真心?我弟弟心软,事事包容你,可你在那段感情里三心二意,但凡你用心那么一点,他也不会选择自杀!”
自杀?!
周继平这话一出,在场的所有人都愣在原地,沈阙整个人都踉跄了几步,好在任明演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
沈阙垂在身侧的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他耳边骤然响起周序川当初的话。
【小阙,你对我是什么感觉?】
【小阙,其实我和你身边的那些人没有什么不同,只不过在我这儿多了个青梅竹马的头衔。】
沈阙心头顿时涌上一阵酸意,甚至不敢看向周序川的照片。
周继平见他这样子,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很平静地开了口:“你做的事情同样恶心,给了他希望,却在最后狠狠地刺向了他。”
沈阙一时间四肢却不听他使唤僵在了原地,还是一旁的江澜无奈地叹了口气,弯腰帮他捡起掉落的祭品。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你们两个都冷静一点吧。”
任明演也伸手拍了拍沈阙的肩,“阿阙,周哥来了也当是……”
沈阙躲开了他的动作,脸色一片惨白。
他垂在半空中的手缓缓收回,到底是没再说什么。
风从松柏间穿过,吹得墓碑前的白菊轻轻颤动。周继平盯着沈阙看了一会儿,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从墓地回来后,沈阙的状态一直不多,任明演要陪着他,却被他给拒绝了。
他一直待在公寓里,周继平的话还一直在耳边回响,弄得他心情很是发燥,戒了许久的烟瘾又一次涌了上来。
他翻出藏着的烟,拆开时手指有点抖。火光亮起来的时候,他猛吸了一口,呛得咳了几声。烟雾在昏暗的客厅里散开,他靠在沙发里,盯着天花板。
四个人中,他和周序川认识得要比其他人早,也是关系最好的一对。
他自己也说不清,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发觉自己对周序川的感情早已超出了挚友。或许是周序川出国的那段日子,他眼睁睁看着生命里一件无比重要的东西,一点点被抽空,无声消散,他内心无法接受这样的改变。
所以,他做了个疯狂的决定,跑去国外向周序川表白了。
但是周序川却只是温柔地看着他,“小阙,我们先交往一段时间,你再决定,是做恋人还是朋友。”
那一个月里,除了最后一步,情侣该做的都做了,但却并没有沈阙想象中的恋爱一样。周序川对他太包容了,没有恋人之间的占有,在海滩上看见他被搭讪,被热情的欧美美女亲吻脸颊也没有表现得很生气,只是不紧不慢地握住他的手,对他笑。
“你不吃醋吗?”
周序川摇了摇头。
“那我要是真和别人走了,也不生气。”
周序川淡淡一笑,拿出手帕帮他擦拭了脸上的口红印,却没有回答他的话。
一个月的最后那一晚,沈阙敲响了他的房门,原本以为他们会以情侣的身份继续走下去,可周序川却缓缓将他推开,问出了那句话。
“小阙,你真的爱我吗?”
他那时候僵在原地,却不知道如何作答。
沈阙想不下去了。脑子里嗡嗡地响,烟灰落了一截在手背上,他也没动。眼皮越来越沉,不知什么时候,手里的烟熄了,头歪在沙发靠背上,就这样睡了过去。
他睡得不太安稳。翻了几次身,又迷迷糊糊地沉下去。意识像被雨泡软了,浮在一片灰蒙蒙的水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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