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吃。”宋堇认真地回了一句。
万林惊讶地扭头看着他。
宋堇缩在副驾驶,低着头解释:“粪便里全是肠道细菌、寄生虫卵、未排净的毒素,吃了大概率急性肠胃炎,还可能感染肝炎、痢疾等传染病,严重会休克。”
万林愣了好几秒,眉头皱得死死的,像是没听懂又像是被噎住了。
下一秒,反应过来,胸腔里憋不住的闷笑炸开。
他扭回头看着前面,猛地捶了下方向盘,笑得直咧嘴,骂了句:“你他妈是个书呆子吧!老子跟你开玩笑呢!”
宋堇偷偷瞄了一眼万林。
万林的声音很好听,低低的,沉沉的,大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微挑,声线松垮又磁性,落在耳里竟有些发痒。
在万林目光暼过来的时候,他慌忙垂头移开视线,不敢再看。
车子往前,宋堇始终低着头。
余光能看见万林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右手中指和无名指的指关节畸形外凸,破坏了美感。
很像,精雕细琢的瑕疵品。
万林本来要带宋堇去他常去的高级私房菜。
车停稳,两个人下了车,宋堇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小声说:“我……不想吃这个。”
万林挑眉看他:“嫌不好?”
“不是。”宋堇垂着眼,一副乖巧懂事的样子,“我想吃海鲜自助,想吃什么拿什么,比较自在。”
万林的表情显然不同意:“我付钱,你没得选。”
宋堇望着那间海鲜自助的招牌,眼神忽然黯了下去,肩膀微微塌着,整个人都浸在一层说不出的委屈和失落里。
他心酸地小声嘟囔:“我其实都没吃过……从小到大都没有,就想试试。”
这话轻飘飘的,却像根细针,不轻不重扎了万林一下。
那一瞬间,莫名就想起了从前的自己,一样没见过什么好东西,一样连一口像样的吃食都要眼巴巴盼着。
那种同类才懂的、粗糙又直白的恻隐,让万林冷硬的心被轻轻硌了一下。
“吃你想吃的也行,”宋堇抬头,眼角有些湿润,懂事地笑了笑,“我不挑。”
万林看着他红了一圈的眼眶,原本冷硬的脸色松了松,沉声道:“跟上。”
第9章 穷就可以拿自己的命乱吃?
宋堇抿了抿唇,低着头硬着头皮跟上,挫败地叹了口气,心里刚想着装弱卖惨这招不好用,抬头就见万林走的方向是海鲜自助。
万林没说多余的话,可那态度已经摆明了,这一次,顺着你了。
暗自窃喜像细小的泡泡往上冒,紧跟着又裹上一层说不清的感动,混着难以克制、咚咚撞着胸腔的悸动,几乎要把宋堇整个人都烧起来。
他明知道这是猫捉老鼠的游戏,知道万林身边不缺人,可那点微弱又滚烫的心动,让他产生了一种荒唐又甜蜜的错觉。
到了自助餐厅,宋堇兴奋地去拿菜。
他以前没机会来这种地方,是实打实的兴奋,眼里的雀跃从进门开始都没散下去过。
宋堇专挑大量海鲜、大量柿子、还抱了一杯冰水,万林看了都没多想,只当他是饿狠了,没吃过,要一次性吃个够。
这穷酸又可怜的样子,让他生了点同情心和微妙的不舒坦。
吃到一半,宋堇脸色忽然唰地白下去,额角冒冷汗,手死死按住小腹,身子控制不住地轻颤。
万林脸色一沉:“怎么了?”
宋堇疼得声音发虚,整个人都蜷在沙发上,含泪道:“肚子……好疼……疼得受不了……”
万林双眸眯了眯,深看着宋堇,见他不像是装的,才走过去把人打横抱起,冷着脸离开了自助店。
宋堇靠在他怀里,疼得闭眼,一只手还紧紧地攥着万林的花衬衫,额头的汗一层层往外冒。
万林感觉胸口被宋堇骨头硌过的地方有些隐隐作痛,又想起他说的一天没吃,烦躁和无语都堵在胸腔里。
他掂了掂宋堇,嫌沉又嫌轻:“这身子板干巴得跟枯尸一样,碰一下都硌得慌!”
宋堇疼的没力气说话了。
到了医院,医生看着检查单,又摸了摸宋堇的肚子,微蹙道:“急性肠胃反应,有点炎症,加上生冷和高蛋白混吃,刺激得厉害。”
万林沉着脸低头看着坐在凳子上,无力又依赖地靠在他身上的宋堇,突然明白了什么。
医生看着宋堇嘱咐:“今晚必须住院观察,输液消炎,这两天饮食清淡,不能乱吃东西,更不能受刺激、劳累。”
说完便开了药和住院单,让护士带宋堇去了病房。
宋堇垂着眼,脸色依旧苍白,一副虚弱不堪的样子,心里却悄悄松了口气,住院观察,等于今晚彻底安全了。
万林盯着他苍白的小脸,眸色又深又冷,他没走,就坐在病房里的沙发上,像尊守着猎物的煞神。
他当着宋堇的面直接给徐江打了个电话,还开了免提,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冷硬的求证感:“大量海鲜加大量柿子,再灌冰水,会怎么样?”
徐江立刻回道:“肠胃刺激,剧烈腹痛、恶心、反胃,体质弱的能直接疼趴下。”
万林沉默一瞬,问出了关键:“正常人,会这么吃吗?”
徐江愣了下,语气笃定:“不会。谁都知道这几样混在一起伤身,就算不懂,也不会故意往狠了吃。除非……”
话说到一半没往下说,意思却已经明了。
万林眸色瞬间沉得发黑,喉间低低嗤了一声,挂了电话。
宋堇闭着眼睛,感觉输液针冰冷刺骨,心虚地浑身冒汗,心脏七上八下狂跳,死死屏住了呼吸。
他算得精,高级餐厅菜都是配好的,他没法乱搭,自助才能自己偷偷选相冲的食物,神不知鬼不觉。
可万林,直接当着他的面,戳穿了他处心积虑的小聪明。
脚步声响起,又慢又沉,宋堇的心脏随着脚步声抽颤,尽管闭着眼睛,也能感觉到有阴影笼罩下来。
万林弯腰俯身,右手撑在枕头上,枕面微微一陷,宋堇的脑袋也跟着轻轻偏了偏。
他另一只手伸过来,拇指不轻不重,按在了宋堇手背上的输液针口旁,冰凉的触感贴着脆弱的皮肤,针尖就在皮下。
万林盯着宋堇不安颤动地睫毛,眸色黑得吓人,语气轻得像耳语,字字淬着冷意:“你说,我再用力一点儿,这根针,会不会戳破你的血管?”
宋堇浑身猝然一僵,明明怕得指尖发寒,却硬是没敢躲、没敢叫,输液针抵着血管,恐惧从脚底直窜天灵盖,麻掉了他所有神经。
他极力克制着,露出一脸茫然又委屈的神情,睁眼看着万林,声音发抖:“我……我不知道海鲜和柿子不能一起吃,我从来没吃过,不懂这些……我只是想吃,不是故意的……”
眼神怯生生缩着,看上去十足的纯良和无辜,半点心机都没有,毫无破绽。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辩解,都算得清清楚楚。
全是装的。
万林盯着他没说话,那深邃的目光让宋堇看不出他内心所想,也不知道他信了还是没信。
宋堇半敛着眼帘,耳尖与脸颊窘迫又难堪地泛红,声音轻得发颤,带着藏不住的自卑:“你也知道,我家穷……这些东西我从来没见过。”
他把所有破绽都推给没见过世面、不懂、穷,一句话堵死万林的怀疑,顺便想套万林的话,是不是把他查了个底朝天。
万林不接腔,盯着他泛红的眼角和窘迫的模样,拇指用了力,语气意味不明道:“穷,就可以拿自己的命乱吃?”
宋堇清晰感觉到手背血管传来一阵尖锐刺痛,神经瞬间绷到极致,头皮麻得像是要炸开。
他浑身僵得不敢动,连呼吸都凝成细线,也不敢喊疼:“我没有。”
万林松了力:“没有?”
“真的。”宋堇感觉到血管持续传来的刺痛,抬眸泪盈盈地看着他,可怜又无助,哽咽道:“哥哥,我疼……”
万林松了手,脸上没什么表情,那双刚才还淬着冷意的眼睛,此刻竟不见半分狠厉,反倒浮起一层浅浅的、近乎温和的同情与心疼。
这眼神太柔、太假。
假得让宋堇后背发毛,心口猛地一紧,头皮那股麻意还没散去,只觉得这人温和的眼神,比直白的恐吓更吓人。
他藏在被子下的手悄悄攥紧,脸上依旧是那副受惊又怯懦的样子,心里却在疯狂敲响警钟。
这个人,绝对是在演。
越是平静,越是可怕。
越是心疼,越是要算账。
宋堇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觉得有种毛骨悚然的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
万林托起他的手,吻落在输液针上,柔声道:“好好休息,其他的,等你好了再说。”
那吻轻得像片羽毛,却比刚才按在针口上的力道还要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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