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就后悔了。
他看见万林的脸色瞬间阴沉,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阴鸷如蛇,冷得像寒冬腊月的天。
万林始终垂在身侧的手蜷了蜷,想攥拳又硬生生忍住。
宋堇嘴里“别碰我”“离我远点”这七个字,比背叛更灼人,更剜心。
那语气,那眼神,那下意识退开半步的动作,仿佛他是什么避之不及的污秽和垃圾。
万林盯着宋堇的眼睛,寒声警告:“宋堇,你敢!”
简单的四个字配合他此刻的表情,宋堇条件反射头皮发麻,他很清楚自己要是走了,下场不会比疤六和休息间那个叛徒好。
宋堇动了动嘴,还没发出声音,万林就无声地,一字一顿说:“你敢走,你死定了。”
万林那狠戾之下藏着的难堪眼神,让宋堇的心像被挖了一块。
宋堇想解释,他不是嫌万林,是嫌这世道,嫌这世俗的眼光,嫌自己连喜欢一个人都要被扒出来当众羞辱。
他本能地想把万林推出去,想把这人从这片污秽里摘开,想自己一个人扛下所有难听的话。
可王雪眉没给他机会,强硬又决绝地抓住他的手,连拉带拽像逃亡一样拖着他离开:“跟我回家!”
宋堇被王雪眉拖着,踉跄着往前走,王雪眉今天力气大的惊人,他有些无力,尝试了两次没能甩开,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万林静静地伫立在原地,凝视着他,霓虹的光在他肩头晃着碎影,衬得那道身影格外沉,格外孤寂。
没有半分平日里的张扬肆意,连肩头都似微微垮着,落满了周遭散不去的碎语,落寞得让人心头发涩发酸。
周围的人群慢慢散开,但议论声还在继续。
“啧啧,真够乱的……”
“那男的也挺可怜,被当众这么骂。”
“可怜什么?同性恋就是变态!恶心人!”
那些话语像细密的针,一根根扎进耳朵里。
宋堇闭上眼睛,没再挣扎,任由母亲拖着他走。
他知道,这一个月的梦,彻底碎了。
晚上十点,宋堇家,客厅里死一般寂静。
宋振国坐在轮椅上,脸色铁青,一言不发,王雪眉坐在沙发上,还在哭,肩膀一耸一耸的。
宋堇站在客厅中央,低着头,像等待审判的囚犯。
“说话啊!”王雪眉突然抬头,眼睛红肿地盯着他:“你跟那个男人,到底怎么回事?!”
宋堇依旧保持沉默。
“哑巴了!”
宋振国抓起茶几上的遥控器,狠狠砸过来,遥控器砸在宋堇肩膀上,不疼,但心里某个地方狠狠抽了一下。
静默几秒,宋堇才回答:“我们……在谈恋爱。”
“谈恋爱?!”王雪眉尖叫起来,“两个男人谈什么恋爱?!那是变态!是病!”
“这不是病。”宋堇死寂着脸,抬起头看着母亲,“妈,我喜欢他。”
“你喜欢他?!”
王雪眉兀地站起来,冲到他面前,扬手就是一耳光,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客厅里炸开。
宋堇的脸偏到一边,脸颊火辣辣的疼,但他没躲,连眼睛都没红。
“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就是让你去喜欢男人的?!”王雪眉的声音颤抖着,眼泪又涌出来。
“你哥死了,我们就剩你一个儿子了!你就这样对我们?!你想让我们宋家绝后吗?!想让我们被街坊邻居戳脊梁骨,笑话死吗?!”
“妈……”宋堇的声音哑得有些委屈,“我只是喜欢了一个人,不是犯了法……”
“喜欢一个人?!”王雪眉打断他,朝他冲过去。
从宋堇裤口袋里搜出来万林送他的手机,颤抖的晃着:“这是什么?!”
她把手机狠狠摔在地上,嘭的一声响,手机屏幕裂开一道缝,碎片飞溅弹中宋堇的脚踝。
“是那个男人送的吧?!啊?!他用钱买你!你就把自己卖了?!宋堇,你怎么这么贱啊?!”
“我没有……”
不知道是碎片弹疼了,还是王雪眉的话太诛心了,他红了眼眶解释:“妈,他没有买我……他对我很好……”
“对你好?!”
王雪眉嘶吼哭喊着:“对你好就是带你吃喝玩乐?!对你好就是让你变成同性恋?!宋堇,你醒醒吧!那种人就是玩玩你!玩腻了就把你扔了!到时候你怎么办?!啊?!”
宋振国声音嘶哑疲惫,低吼压抑道:“你必须跟那个人断了!以后好好上学,找个好工作,娶妻生子,过正常人的生活!”
正常人的生活。
宋堇看着父亲,看着那张被生活折磨得苍老疲惫的脸,忽然觉得特别无力。
什么才是正常人的生活?
像父母这样,一辈子困在贫穷和疾病里,互相折磨,靠着对死去儿子的怀念和对活着儿子的怨恨,勉强撑下去?
还是像他这样,拼命学习,拼命打工,拼命考上大学,然后继续拼命,直到被看不到希望的生活彻底压垮?
“我……”宋堇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王雪眉扑过来,抓住他的手,跪在了地上:“小堇,妈求你了……跟他断了,行吗?你想做什么都行,就是别……别喜欢男人……算妈求你了……不然妈就只能从窗户跳下去了。”
她哭得撕心裂肺,额头抵着宋堇的手背,温热的眼泪滴在他皮肤上,烫得他心脏抽搐。
宋堇看着跪在地上的母亲,看着轮椅上沉默的父亲,看着这个破旧、拥挤、弥漫着药味和绝望的家……好累。
累得连呼吸都费劲。
累得想不管不顾从窗户跳下去,一了百了。
可他承担不起父母因他而死的罪孽。
他下意识看向了哥哥的遗照,钝痛感一阵又一阵漫上来。
第66章 对不起,谢谢
“好。”许久宋堇才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我跟他分手。”
王雪眉抬起头,眼睛红肿地看着他:“真的?”
“真的,但我需要时间。”宋堇声音里满是挣扎,“一个月……不,两周。两周内,我会跟他说清楚。”
王雪眉仰头盯着他看了很久,像是要确认他是不是在撒谎,最后,她点点头,擦干眼泪站起来:“好,妈信你这一次。”
那天晚上,宋堇被锁在了自己的小隔间里。
王雪眉从外面把门反锁了,窗户也钉上了木板,说怕他偷跑出去找万林。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门缝底下透进来一丝客厅的光。
宋堇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脸颊还在火辣辣的疼,心里空荡荡的,像被掏空了一样。
他拿出那个碎裂的手机,屏幕已经裂满了缝,但还能用,他点开微信,找到万林的头像。
聊天记录还停留在昨天,万林给他发了一张照片,是他们在游乐场拍的。
宋堇坐在旋转木马上,双手平伸,仰头享受着偷来的短暂的欢愉时刻,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万林那会儿说:“真像个没心没肺的小傻子。”
万林对他太好了。
这近一个月的相处,三餐有人顾,感冒发烧有人管,连他夜里做噩梦惊醒,身边都有个人稳稳抱着他,轻声哄着。
那些细碎的、滚烫的好,真真切切砸在他心上,暖得他好几次都快要放下所有的戒备。
可越是这样,他越怕。
怕这温柔是假的,怕这安稳是陷阱,怕前一秒还温柔相待,下一秒万林就变回那个说惩罚就绝不手软的人。
高考后的发生的一切都在脑子里大乱炖,像一锅煮沸的粥,最后翻来覆去只剩下万林那一句:“你敢走,你死定了。”
宋堇不是不懂,是不敢懂。
怕一贪恋万林这一口温柔,就忘了身后是深渊。怕一松劲,就掉进对方随手设下的陷阱。
可他舍不得,舍不得这个会为他处处让步,会让他做回宋舟的人。
但是不分手,照王雪眉性子会一直关着他,不让他上大学,不让他再出去,彻底烂在这个房子里。
还会去万林面前闹,照万林的性子,到时候又是一发不可收拾。
宋堇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打字。
【我们分手吧。】
几乎立刻,万林回了。
【?】
宋堇咬着嘴唇,哆嗦着又打。
【我爸妈,他们不同意我和你在一起。】
这次,万林隔了很久才回,依旧是一个问号。
宋堇的眼泪汹涌地掉下来,湿了满脸,他胡乱地擦了擦,继续打字。
【钱我会还给你的。】
【这一个月……谢谢你。】
【还有,对不起,我太累了。】
发送完,他关掉手机,把脸埋进枕头里,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流。
枕头很硬,有发霉的味道,不像圣泉流云别墅里那个,柔软,干净,有阳光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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