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堇没问去哪,走过去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车里空调开得很足,冷得他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万林上了车,踩下油门,车子滑进凌晨三点的城市街道,路灯一盏一盏从车窗上掠过。
宋堇没说话,万林也沉默着。
车开了二十分钟,停在一个老旧的小区门口。
宋堇看着熟悉的建筑,喉头发紧,搭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抓紧了裤子。
万林看着前方,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你妈那个药,益适纯,进口的,国产的便宜点,三百,但效果差。”
宋堇垂着眸,没接话,喉结狠狠滚动一下,艰难地咽了一下口水。
“你那个工资,”万林继续说,“一个月两万出头,交学费六千五,剩下一万四。你妈吃药一千二,你爸还得复查,房租,你吃饭、坐车、买日用品,省着点一个月两千,还能剩不到一万。”
他转过头,看着宋堇:“够你读到毕业,但不够别的。”
宋堇没说话,只觉得呼吸越来越困难,鸡皮疙瘩起了一层又一层,心里了然,万林把他查了个底朝天。
万林从扶手箱里拿出一个信封,扔到宋堇腿上,比上次那个厚。
宋堇捏着信封没打开:“什么……意思?”
万林说:“七千二是工资,你干了活,拿了钱,两清。”
宋堇低着头看着那个信封,听出了万林的言外之意。
这个钱不一样,拿了,就真欠他了。
欠,就意味着要还。
至于用什么还,两个人都心照不宣。
宋堇扭头看着万林,露出一个感激乖巧的笑,继续装傻:“谢谢林哥,提前让我预支工资。”
万林看着他无声勾了一下嘴角,眼神有点奇怪,像在看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他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烟雾吐在宋堇脸上,拿回了信封扔到中控台上,漫不经心道:“你被炒了。”
四个字,就让宋堇的装傻再难以继续。
第5章 跟我玩,你太嫩了
没了酒吧的工作,他再去物流园搬货,累死累活不说,开学前肯定凑不齐剩下的4400。
他的命恐怕也撑不到开学。
“谢谢林哥。”
宋堇思量之后,又拿回了信封,管他三七二十一,先拿钱。
“这钱……算我欠你的。”
万林仰头吐了个烟圈,见宋堇没有打开信封,斜视着看他:“你不问里面有多少?”
宋堇看着他摇头:“问清楚了,不好赖账。”
万林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那笑声在车里闷闷地炸开,带着点不可思议的意味。
这小孩儿,越来越有意思了。
拿了钱,就得办事儿,宋堇很清楚,万林是个商人,每一分钱都要花得明明白白,物超所值。
可他偏要装傻,抬眼望着万林,眼神纯良又懵懂,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迟钝。
他轻声说:“林哥,谢谢您送我回来,我先走了,您开车注意安全,明天我会准时上班的。”
万林叼着烟,指尖轻点着方向盘,没应声,只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那目光不重,却像根细针,轻轻扎在宋堇身上,扎得他浑身发紧。
半晌,万林才微笑着慢悠悠吐出几个字:“路上小心。”
宋堇下了车,站在小区门口,看着黑色越野车掉头,不一会儿就没了踪影。
他摸出那个信封,打开数了数,两万。
加上之前的七千二,够交学费和房租,够买药,够他撑到开学,还能买台便宜的电脑。
宋堇把信封塞回口袋,往小区里走。
他刚才故意说“问清楚不好赖账”,故意表现的不得不接受这钱,他是想让万林觉得他认命了。
这样,他就能多拖一段时间。
上楼的时候他想起了万林刚才的那个笑,和之前玩世不恭的痞笑不一样,好像有点意外,又有点开心,还有点说不清的东西。
宋堇突然有点心虚。
万林……是不是早就把他的把戏看透了?
还有两步楼梯到家门口,他看见门口蹲着两个熟悉的人影,条件反射想跑却被人抓住了书包带子。
“跑什么?”抓着他书包袋子的人粗暴地把他往后一拉,“跑能解决问题吗?”
宋堇被拉扯着坐到了台阶上,尾椎骨被撞的一阵麻,双腿几乎失去痛觉。
另一个人直接不由分说搜了他的身,摸出信封打开抽出来数了数,随后捏着钱拍了一下他的脸:“两万,塞牙都不够!”
说着扬手要打宋堇。
宋堇下意识抬手屈肘护着脑袋,那人捏着手里的钱扇在了宋堇的手腕上,一阵火辣辣的疼。
“再不把钱还清,下次,我们可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那人撂下一句威胁和同伴下楼走出了楼道,走到街角看见了一辆黑色的越野车。
两个人对视一眼谄媚地凑过去,点头哈腰地喊:“林哥,您怎么来这儿了?”
万林瞥了一眼他手里的信封。
那人忙解释:“妖哥让我们来收账的,说杰哥最近查账呢。”
万林明知故问:“收了多少?”
“别提了。”那人烦躁地咂了下嘴,一脸晦气地摆手:“就两万,那家穷的锅都快揭不开了。”
“动手了吗?”万林吸了口烟。
“没有……”
万林云淡风轻道:“不动手,收的回来什么账?”
那人满脸郁闷:“林哥,您是不知道,那小子瘦的跟皮包骨一样,是真不经揍。上次轻轻碰了一下肋骨就断了两根,差点没赶上高考。”
另一个人憋屈附和:“他还还手了,下手又狠,最后报警把黑的说成白的,让我们赔了不少钱,最后拿着我们的钱还了一小点儿利息,好几次都这样。”
万林神色顿了顿,双眸微眯,这小子心眼不少啊,他夹着烟的手摆了摆,示意他们滚。
两人躬了躬腰,识趣地退了两步,随即转身小跑着离开。
万林靠着椅背,看着那扇六楼的窗户亮起又熄灭,想起了宋堇说“问清楚了不好赖账”时,眼里一闪而过的心虚。
那不是认命,是在算。
宋堇拿了钱,但没想过乖乖还。
他在拖,在等,在想下一次躲过交易的办法。
万林应该生气,应该恼怒,甚至应该直接让人把宋堇捆了扔到他床上,可他都没有。
他想起了物流园外那个对着太阳笑的少年,想起他说“好”时清澈干净的眼睛,突然就想看看,这小孩能拖多久。
“毛都没长齐,还想空手套白狼,就不怕把自己套死了?”
万林冷嗤一声,嘴角扯出一抹讥诮又阴鸷的笑,在车载烟灰缸里碾灭烟蒂,升起车窗,驱车绝尘而去。
宋堇站在自己小房间的窗户前,指尖扣着窗台,看着越野车消失在凌晨的光里,一阵后背发凉。
忽然想起了万林在车上说的那句:“路上小心。”
他眼里一闪而过的趣味让宋堇觉得,他是觉得自己有意思,跟他身边以前那些人不一样,有点另眼相待的意思。
可那两个要债的人出现却把宋堇打醒了。
万林是觉得他有意思,却不是另眼相待,而是在逗狗。
还在提醒他:“你拿了钱不办事,那钱,一分都落不进你口袋里。”
宋堇用力抹了把脸,突然很后悔接了那两万块钱。
后悔想要利用招聘的文字游戏,快速捞完一点足够应急的钱,再找个理由遁了。
可万林,会放过他吗?
两万块对万林来说,应该无足轻重,他不会揪着不放吧?
明天,还要去酒吧上班吗?
怀着浓重的纠结和犹豫,宋堇闭上眼睛沉沉睡去,一如既往睡的不踏实,可他奇迹般的居然梦见了万林。
万林在梦里对着他笑。
前一秒笑的肆意又张扬,和他说:“跟我,钱管够。”后一秒就狠了脸,一巴掌扇在他脸上:“跟我玩,你太嫩了!”
然后就是无尽的黑暗。
万林把他拖进了一个小房间,把他手脚都捆起来,扬起鞭子打在他身上,身临其境的痛让他猛地睁开眼睛坐起身来。
宋堇惊魂未定,大口喘气,浑身都是虚汗,看见是在自己的房间里,才后怕的用力咽了咽口水。
老人机的闹钟突兀地响起,宋堇拿过来一看,早上八点了,一个陌生号码打过来的,他迟疑地接了:“喂?”
“昨晚睡的怎么样?”
万林声音慵懒,甚至带着点毫不掩饰的关心,可听在宋堇耳里却有种毛骨悚然的不怀好意。
“还、行。”宋堇莫名其妙的恐惧,恐惧的手抖。
第6章 你这么抠吗?
“下来。”万林意简言赅。
“去哪儿?”宋堇忐忑,下床走到窗户边,看见小区外面的街角停着万林的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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