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林反倒笑得更欢,凑过去蹭了蹭她的胳膊,像只终于找到归处的崽子,耍着赖。
“那不然呢,您就是反应慢,以后我得多喊喊,练练您的听力,不然以后我说话您总听不见,多没意思。”
柳子舒斜视他眼底难得的鲜活,心里又软又暖,嘴上却还是忍不住又深呼吸一次,继续在心里安抚自己。
“亲生的,亲生的,惯着吧,好不容易找回来的,气不着,气不着……”
“舟舟,吃水果。”柳子舒把水果递给宋堇。
“谢谢妈。”宋堇笑着接过,就把橙子递到奶奶嘴边,“奶奶,这个甜,我喂您。”
“好。”奶奶笑着张嘴,嚼了嚼点头,“是甜,比上次忱忱买的好吃。”
“我买什么您都觉得不好吃。”万林歪靠着柳子舒的肩膀,不服气地看着奶奶,“舟舟买坨屎回来,您都得夸香的,到底谁是您亲孙子啊?”
“都是都是。”奶奶笑着起身,拿了一块苹果递给他,“吃。”
“这还差不多。”万林倾身过去咬住苹果,拿了一块自然地递到柳子舒嘴边,“老太太,吃一块,包治百病。”
柳子舒无语地看着他:“不吃,被你气饱了。”
“哎哟喂,这气性真大。”万林见她眼里的耐心告罄,往宋堇那边挪了挪,“打儿子犯法啊,您可别动手,我不想和您法庭相见。”
“这性格随了谁了。”爷爷抬手点了点万林,看着郁闷的柳子舒眉开眼笑摇头,“比你和景安都滑头,话还多,我和他奶奶也不这样啊。”
宋堇接了一句:“可能饲料吃多了,变异了。”
话音落,众人哈哈笑成一团。
中秋一过,柳子舒有个案子要开庭,提前回了南都。
万林和宋堇陪着爷爷奶奶去逛故宫。
从午门拾级而入,朱红高墙夹着天光,琉璃瓦在风里泛着冷亮的金色。
宋堇穿一件浅灰色薄款风衣,内搭白衬衫,浑身都透着温润清隽的气质。
他一手轻扶奶奶手肘,语气温和叮嘱:“奶奶,台阶高,慢些。”
“好。”奶奶撑着他的手,慢慢踩上台阶。
万林穿着和宋堇同款的深灰修身风衣,从前的狠戾敛得干净,只剩一身沉敛的稳重。
他稳稳搀着爷爷,缓步走在宫道上:“爷爷,慢慢走,不着急。”
爷爷望着太和殿广场,轻声叹:“这地方,明清两代二十四位皇帝,都在这儿理政。”
奶奶接话,语气平和却有分量:“前朝重礼,后廷重居,中轴线一条,便是家国秩序。”
宋堇听得认真,偶尔点头:“以前只在书里见过,站在这儿,亲身感受,才懂什么叫家国天下。”
万林不懂这些历史,接不上话,只默默把人流挡开,让老人走得安稳。
走过乾清门。
爷爷忽然顿了顿,目光落在斑驳的宫砖上,轻声道:“景安刚上高一那年,也老拉着我们逛故宫。他那时候就说,这么大的宫城,装得下天下,却装不下几个人的真心。”
奶奶眼底微黯,轻轻拍了拍宋堇的手:“你爸那性子,看着温和,心里比谁都通透,可惜啊,走得太早了。”
宋堇指尖微紧,却依旧温和:“爸要是在,看见我们现在这样,一定高兴。”
万林沉默片刻,轻轻握了握宋堇扶着奶奶的那只手:“他啊,是念着你们辛苦,提前去准备了,说不定下辈子啊,他想当你们的老子呢。”
这么一插科打诨,沉闷的氛围陡然松快起来。
爷爷无奈笑了笑,看着万林嗔怪:“你这张嘴啊。”
风掠过宫檐,四下安静,只剩四人缓缓前行的脚步声,在千年宫阙里,轻轻落着。
从神武门出来,爷爷和奶奶十指相扣走在前头,万林和宋堇十指相扣走在后头。
奶奶回头问:“待会儿你们还想去哪里?”
“爷爷不是说带我钓鱼嘛?”万林冲他扬了扬眉。
爷爷笑着回话:“好,去钓鱼,上次舟舟送我的鱼竿还没试过呢。”
宋堇和万林去车上拿来钓鱼的东西。
四个人沿护城河往东走,风吹过来,凉爽宜人。
宋堇把折叠椅铺好,理了理帽檐:“奶奶,筒子河是故宫水系的一部分,明清时用来护城,也给内廷供水的吧。”
“是的。”奶奶点头,同他说起护城河的历史。
万林替爷爷奶奶把渔具摆开,动作干脆利落:“这里白天八点前、晚上六点后可钓,鱼以鲫鱼为主,密度不算高,但肯定有货。”
爷爷望着水面,指尖轻点栏杆:“当年景安也爱钓鱼,总说水静则鱼安,人静则心明。”
奶奶笑着接话,目光温和:“是啊,他大学的时候,常带我们去野外钓鱼。”
宋堇挂饵抛竿,线落水面微响:“爸要是在,肯定会教我们怎么看水色,选钓位。”
“他真来了,你不得吓得蹦河里去啊?”万林打趣他,看了眼浮漂,语气笃定:“这里走水轻,用小钩细线,抓口更准。”
浮漂轻点,宋堇提竿,一条银鳞鲫鱼出水。
爷爷笑:“这河水流了几百年,陪着故宫,也陪着一代代人过日子。”
万林招呼:“我们比一下谁钓的多,少的晚上就亲自下厨,第二少的洗碗啊。”
另外三个人一致同意。
风里,鱼线轻颤。
四人安静坐着,水色与天光,在眼前慢慢铺开。
奶奶犹豫了许久,指尖轻轻攥着衣角,目光里裹着小心翼翼的疼惜,突然开口:“舟舟,你想过,去把名字改回来吗?”
宋堇握着鱼竿的手一顿,浮漂在水面轻轻晃了晃,像他骤然乱了的心神。
他垂眸望着水面,眼底漫开一层怔忡,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鱼竿的纹路。
那些被忽略的情绪、藏在心底的思念,此刻都猝不及防翻涌上来。
风卷着中秋的桂香掠过,带着几分清冽的凉,也带着哥哥当年身上淡淡的药味。
好几分钟后,他才缓缓抬眼,眼底的怔忡褪去,只剩下一种温润却坚定的柔和。
他偏头看着奶奶,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清浅却有力量:“不改了,奶奶。”
奶奶眼底闪过一丝诧异,又藏着了然的疼,斟酌用词,轻声问:“是还怨你父母?”
“是。”宋堇没回避,语气淡得像水,却沉得刺骨,“怨,也恨。”
他望着水面洒下的月光:“他们当年改我名字,不是为了我哥,是为了他们自己,是他们接受不了失去,就把我揉碎了,塞进我哥的壳里。”
“他们不要宋舟,他们只要一个能代替宋堇活下去的影子,这事,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
奶奶心口一涩,说不出话来。
万林隔着宋堇,冲奶奶抿唇笑着摇了摇头,示意奶奶别再问了。
宋堇却轻轻笑了下,眼底没有恨,只有一种近乎温柔的宿命感:“但我不怪我哥。”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胸口。
“我不改回宋舟,不是认了他们当年的强迫,我哥走的时候,才十八岁,他还没来得及看遍这世间的风景,还没来得及实现愿望。”
“宋堇这个名字,是他的痕迹,也是我替他活着的证明。”
万林把椅子往他旁边挪了挪,伸手揽住他肩膀,轻轻搓着他的胳膊。
“宋舟是我,宋堇也是我。”
宋堇声音很轻,却字字戳心,又带着几分世故的通透:“宋舟是小时候那个被哥哥护着的小孩,宋堇是带着哥哥的期待,一步步走到今天的大人,我带着这个名字,就像我哥一直陪着我。”
他扭头看了一眼故宫的方向,视线落到河里:“陪着我看故宫的红墙金瓦,陪着我钓这一河的月光,陪着我活成我们都想成为的样子。”
爷爷奶奶相视一眼,浅笑地看着宋堇沉静又柔和的侧脸。
万林偏头看着他,揽着他肩膀的手抬起来摸了摸他的眼角,没湿,勾了勾唇。
“改回去,好像就把他存在过的最后一点痕迹抹掉了。” 宋堇望着水面上的月影,眼底泛起细碎的光,“我带着他的念想,带着这个承载了我们俩的名字,好好活着,我觉得,是对生命最好的传承。”
他笑着叹息:“所谓宿命,大抵就是这样吧。他没能走完的路,我替他走,他没能留住的时光,我替他珍藏。”
万林收回揽住他肩膀的手,轻轻握住他微凉的手,力道沉稳而坚定,像是在替他接住所有藏在心底的柔软与思念。
奶奶望着他,眼眶微微泛红,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没有再多说。
月光洒在四人身上,洒在平静的河面上,也洒在宋堇眼底那片藏着思念与宿命的温柔里。
有些名字,从来都不是枷锁,而是另一种形式的陪伴,是跨越生死的羁绊,是一个人,带着两个人的生命,好好奔赴往后的每一寸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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