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堇把万林从一个文盲大佬,变成了一个可以自己念完一份简单合同的人。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教,一笔一划地写,把那些艰涩的法律条文翻译成万林能听懂的话,把那些复杂的商业逻辑揉碎了喂给他。
万林学得很慢,但他从来没有放弃过。
因为每一次宋堇教他的时候,眼睛里都有光,那种光是被人需要的光,是一个一直被给予的人,终于可以给予回去的光。
意定监护,是他们给这段关系下的定义。
但真正定义了他们的,是那些不需要定义的时刻。
是万林蹲下去帮宋堇系鞋带,是宋堇蹲下去帮万林穿义肢;是万林在深夜里把最后一口热水推到宋堇面前,是宋堇在万林被人找麻烦时第一个挡在他前面;是万林在宋堇崩溃的夜晚安静地坐在他旁边,是宋堇在万林认不出字的时候一遍又一遍地陪他读。
他们没有说“我爱你”。
万林把“宋舟”两个字写了一遍又一遍,从歪歪扭扭到勉强能看,每一笔都是“爱”。
宋堇把万林的那个破酒吧保留了下来,哪怕它根本不赚钱,每一分亏损都是“爱”。
初八,他们在意定监护协议上按了手印。
万林的手没有抖,宋堇的手也没有抖。
两个人都不是矫情的人,但走出公证处的时候,风很大,万林把围巾解下来绕在宋堇脖子上,宋堇把万林的手揣进了自己的大衣口袋。
初九,他们回家了。
往后还有很多个初九,很多个平常的、不值一提的日子。
他们会一起老去。
万林的白头发会越来越多,宋堇的眼角也会生出细纹,万林的义肢会越换越轻便,宋堇的公司会越来越大。
他们会拌嘴,会冷战,会和好,会在深夜的餐桌上面对面坐着,喝点酒,聊聊各自白天遇到的破事。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没有什么轰轰烈烈。
但这就是他们拼尽全力,才换来的平凡。
万林用他的前半生,换了一个干干净净的后半生,宋堇用他的前半生,换了一个可以安放所有柔软的人。
随后,他们把这个后半生,交给了彼此。
如果说这世上真有什么东西能对抗命运的无常,那大概就是这样了。
两个不完美的人,凑在一起,刚好完整。
———全文完———
后面有番外……
第238章 番1 再去情落桥
故地重游,宋堇和万林都有了不一样的心态。
上一次来,心情是沉重的,牧炎病重垂危,南宫泽心情低落,他们都还在迷雾里挣扎。
这一次,每走一步都是岁月静好的心安。
江风卷着暮色漫过堤岸。
宋堇一身浅灰西装大衣立在风里,肩线挺括,气质温润沉静,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清瘦拘谨的穷学生。
他眉眼温和,举止从容,一身书卷气混着商界精英的利落,站在人群里自成一派清雅。
身旁的万林和他穿着同色系同款大衣,分明是情侣款,气质却截然相反。
万林身形挺拔硬朗,眉眼间仍带着几分未褪尽的狠戾与桀骜,少了几分流氓气,多了几分沉敛锋芒。
大衣裹着他挺拔的身形,往日的粗野被磨成冷冽的气场,却偏偏被身边人牵着手,指尖相扣,力道紧而温柔。
两人并肩走在江边,一温一烈,一雅一野,同款灰色大衣在风里轻轻摆动,像两道并行却相融的风景。
万林看着远处的情落桥,感叹一问:“上一次来是什么时候?”
宋堇嘴角勾着浅浅的笑:“我大二的时候。”
“大二,”万林呢喃,脸色带了些怅然,“都过去三年了。”
“是啊。”
不知不觉两个人就走到了桥脚,然后踏着台阶一步步往上走。
万林说:“我还记得上次来,你耍赖,往上跑的时候还推我。”
宋堇低头笑笑:“那不是为了赢你吗?”
万林感觉宋堇的手依旧很凉,停下来,双手捧着他的手举起来哈了哈气,随后用力搓了搓:“牧炎把他冰棺卖给你了啊?怎么一到冬天,这手冻得跟冰块一样。”
宋堇温柔浅笑,替他拨了拨被风吹乱的头发:“你怎么不说阿泽把炉子卖给你了呢?”
万林恼了:“别跟我提他,提起他就来气。”
“我一直很好奇,你俩到底什么时候结的仇啊?”
“估计上辈子他抢了我老婆,所以这辈子,我总想追着他杀。”
万林见宋堇的手半天搓不热,只能握着揣进了自己的大衣口袋里。
宋堇被他逗得笑出声,跟着他慢慢往上走,低头看了看他的腿,担忧地问:“你腿还受得住吗?”
“受得住。”万林笑着,“你每天都给我按摩,它哪儿还好意思矫情。”
宋堇轻轻叹气。
尽管现在万林每天乐呵呵的,半点不在意从前的事情,可他每每一想到那笔直的裤腿下藏着的缺失,心脏就像有钝刀子缓慢碾过。
如果早知道,如果当初……
宋堇突然低低嗤笑一声,怎么又想起这样不切实际的话来。
万林偏头看着他脸上蒙了一层灰的黯淡笑容,松开他的手,搂住了他的肩,知道他又在心里愧疚,心里泛起一阵心酸和心疼。
这崽子,心思还是那么重。
万林停下来,看着桥顶:“崽崽,背我上去吧。”
宋堇偏头看着他,诧异他居然会提要求。
万林微微拧眉:“也不知道你是不是背着我偷偷吃了饲料,大三那年居然还能长高,还长得跟我一样高了。”
“23还蹿一蹿呢,我那会儿才21。”宋堇忍俊不禁,顿了顿又补充,“再说了,真吃饲料了,那也是你妈给我混饭里了。”
“我妈不是你妈啊?”万林斜视他,脸色垮下来。
“当然是,我现在就这一个亲妈。”宋堇走到万林面前,微微蹲身:“上来吧,少爷,我背你上去。”
万林看着他的背,比以前宽了,结实了,他爬上宋堇的背,宋堇轻松地给他背起来,往上走。
以前万林在后面看着他,骨架总是瘦瘦弱弱的,仿佛伸手轻轻一推,就会坍塌成一堆骨头。
万林看着他如柳流畅的眉,看着他挺翘浓密的睫毛,永远都干净清亮的眼睛,忽然就想起了第一次见他。
那个像是被全世界抛弃,在物流园流着泪迎着太阳倔强傻笑的小孩,就这么在他身边一天天长大了。
现在,都能给他遮风挡雨了。
万林突然很感慨,有种吾家有儿新长成的错觉。
他问:“舟舟,你第一次见我,是什么感觉?”
宋堇沉默地走了五步台阶,停下来掂了掂他,微微喘了几口气。
万林以为他在心里酝酿深情告白,结果宋堇来了一句:“温忆忱,你是不是吃胖了又没锻炼啊?”
木木的称呼宋堇已经放弃了。
自从万林和柳子舒母子相认之后,江蕾听他喊过一次,为表示亲近,现在每天也喊木木。
弄得他觉得这个称呼很烂大街,又实在想不到好的,便直接唤他原本的名字。
如同当初的哥哥一样,越喊越上瘾,索性就没换过了。
“放屁!老子天天锻炼!”万林回嘴,“这半年我撸铁的次数比撸你都多。”
宋堇没接话继续往上走,快到桥顶的时候突然开口说:“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长得好看,但是不好榨。”
“是吗?”万林眯着眼睛,想起了那天的事情。
总感觉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那会儿你的眼睛像鹰一样,锐利,又狠,我就想,这样的人,温柔起来会是什么样子。”
“后来,挺失望吧。”
“没有。”
“那你从什么时候真心喜欢我的?”
“第一眼。”
“那么早?”
“嗯。”
到了桥顶,宋堇放下他,视线与他平齐,眼神温柔又炽热:“我对你,是一见钟情。”
万林对于他突如其来的告白有点招架不住,他还是喜欢插科打诨表达爱意的方式,既不会沉重,又能给自己留有台阶。
冬天情落桥少有人来,呼啸的江风把两人头发吹的凌乱,许愿瓶碰撞出叮当声响,悦耳动听。
“温忆忱。”宋堇执起他的手,举起来放在唇边,落下一吻,随后低眉垂眼看着他手指上的婚戒:“我哥死前有问我,这辈子有没有遗憾。”
万林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我以前总想,是不是我哥不死,日子就会好过一点。那时候遗憾,我没有早生几年,能挣更多的钱救他。”
宋堇声音平静,可抬眸看着万林的时候,眼睛却湿漉漉的。
“我最后悔的就是没早生几年,我要是早点遇见你,多好。我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早点长大,没能早点抛开一切,奋不顾身去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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