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堇闷声笑了,带着鼻音,把脸埋进万林的颈窝。
万林身上有烟草味和洗衣液的味道,很熟悉,很让人安心,他闭着眼,把这个人抱了很久很久,久到桌上的菜快凉了。
“吃饭吧,”宋堇终于松开他,把椅子扶起来,又把万林按回椅子上,“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你也吃。”
两个人重新坐下。
这顿饭吃了很久。
他们把酒喝了,又开了一瓶,聊了很多。
聊不靠谱科技刚拿到的那轮融资,聊万林酒吧要重新装修的计划,聊宋堇那个总想给他介绍对象的下属,聊万林那个到现在还叫他“林哥”的老兄弟。
没有聊过去那些太沉重的事,也没有聊未来太遥远的事,就聊现在,聊今天,聊吃完饭谁洗碗。
“你洗碗,”宋堇说,“我做饭了。”
“我洗就我洗。”
万林把最后一口酒喝完,站起来,开始收拾碗筷。
宋堇靠在椅背上看他。
万林把碗摞在一起,端到厨房水槽边,打开水龙头,挤洗洁精,动作熟练又认真。
他洗碗的时候会把义肢稍微往后挪一点,站久了残肢会不舒服。
宋堇看见他悄悄活动了一下左腿的姿势,什么都没说,起身走过去,从背后环住他的腰。
万林的手在水里顿了一下。
“我来洗,”宋堇的下巴搁在他肩膀上,“你去歇着。”
“不用。”
“你今天走路走多了,”宋堇的声音很轻,“下午是不是又没戴衬垫?”
万林沉默,宋堇就知道自己说中了。
“跟你说过多少次了,那个衬垫不戴,时间长了磨得疼。”宋堇从他手里抢过洗碗布,“去沙发坐着,那儿有我给你买的书,带拼音的,你翻翻。”
“宋舟。”万林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嗯?”
“你别把我当残废伺候。”
宋堇的动作停了,把洗碗布放在台面上,转过身,和万林面对面站着。
厨房的灯光很亮,照得两个人都无处躲藏。
“万林,”宋堇一字一句地说,“你左腿是没了半截,但你要再说自己是残废,我就把你的书全扔了,让你一辈子当个文盲。”
万林被噎了一下,嘴角抽了抽,到底是没忍住,笑了。
他巴不得宋堇把那些书都扔了好嘛!
半点都不想认字,还是带拼音的,那拼音还特别难学!像跟他有仇一样!
宋堇瞪他:“你还笑?”
“你每次骂人的样子,”万林伸手捏了捏他的耳垂,“跟我以前堂口那个军师一模一样,文绉绉地骂人,骂完还觉得自己挺有文化。”
“我本来就比你有文化。”
“是,宋老板有文化,”万林松了他的耳垂,慢慢走向沙发,“麻烦有文化的宋老板把碗洗了,然后过来给我读一段那个什么图?”
“柏拉图。”
“对,柏——拉——图,”他一字一顿地念,每个字都念得清楚,“你上回念到那个什么洞穴比喻,我还没听明白。”
宋堇站在水槽前,看着沙发上那个男人的背影,宽肩,窄腰,左腿裤管下是精密的义肢,右腿随意地搭在茶几上,手里翻着一本拼音标注版的《理想国》。
他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热了。
这个文盲大佬,这个曾经拿刀比拿笔熟练的人,现在会在深夜里靠在他肩上,让他一遍遍地读那些他听不太懂的哲学。
万林并不是想学习,是想能听懂宋堇说的每一句话。
第236章 谈心
洗完碗,收拾好厨房,宋堇端了两杯温水走到客厅。
万林已经把义肢卸了,裤腿挽起来,残肢搭在软垫上,手里还举着那本书,眉头皱着,正在吃力地辨认一行字。
“这一页我看了半天,”万林指着其中一段,“这个真我认识,但这个理,得跟真放一起我才认识,单独拿出来又有点恍惚。”
宋堇把水放下,挨着他坐下,拿过书看了一眼,是柏拉图的“真理是灵魂的回忆”那一节。
他用手指点着那个“理”字,一笔一划地写在万林腿侧的裤料上:“王字旁,加一个里字,道理的理也是这个字,你记不记得你撒欢旁边那条巷子叫什么?”
“建设里。”
“对,就是那个里,所以道理的理,就是建设里的里加个王字旁。”
万林跟着他手指的轨迹,在空中写了一遍,点点头:“记住了。”
宋堇看着他的侧脸,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复杂的感觉。
这个人,在道上叱咤风云的时候,可能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坐在这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学认字。
他为了能跟宋堇在一起,把命豁出去拼来的一切,在洗白那一刻几乎全部交了出去,换了一个干干净净的身份。
万林没有怨过,也没有后悔过。
用他的话说:“以前的日子,晚上闭眼不知道能不能再睁开,现在能安安心心闭眼,就够了”。
可宋堇知道,这个人的安安心心,有一半是因为他。
因为万林把所有的温柔和耐心都给了他,把一个穷学生供成了科技新贵。
而他也把自己所有的智慧和努力都还给了万林,帮他洗白,帮他适应这个不再靠拳头说话的世界,帮他把那些看不懂的合同、理不清的账目,一条一条变得清清楚楚。
“木木。”
“嗯。”
宋堇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我们第一次,是什么时候?”
万林合上书:“我第一次见你,是你来酒吧面试。”
“我不是说那个,”宋堇看着他,“我是说第一次做。”
万林偏过头,嘴角慢慢浮起一个很淡很淡的笑:“你收了苏沈的钱那天。”
宋堇回想起那天的场景:“你知道我那时候什么想法吗?”
“不知道。”万林摇头。
“还好是你,不是苏沈。”
“没怪我?”
宋堇摇头:“万林,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帮过我,是因为你是你,你文盲我也喜欢你,你断腿了,我也喜欢你。”
万林一言不眨注视他,越来越适应宋堇突然跟他表白的瞬间,以前觉得矫情,现在听着心里总是暖洋洋的。
“你知道你第一次说喜欢我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吗?”
宋堇疑惑:“什么感觉?”
“我想跑。”万林说,“我这辈子没跑过,那天想跑,不是因为不喜欢你,是因为觉得自己配不上你,你一个名牌大学的高材生,我算什么?一个恶名昭彰的社会烂人。”
万林从来不是一个擅长表达的人,今晚他说了很多,像是把这六年攒下来的话一股脑儿地往外倒。
“那后来你怎么没跑?”宋堇问。
万林认真地说:“因为你是第一个,我想过以后,想过一辈子,让我开始想,我的命也不是无足轻重的人。”
宋堇整个人都靠进了沙发里,眼睛盯着天花板,不让眼泪流出来,声音带着一种脆弱的不真实感:“其实,那个时候,你就认真喜欢我了,对吗?”
“嗯,”万林的声音很低很低,“你一个人撑得太久了,我也是,我想不如试试,互相给个依靠,万一,就一辈子了呢。”
不如试试。
这四个字,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
但他们都知道,那一步迈出去有多难。
宋堇花了好长时间才敢在公共场合牵万林的手,万林花了好长时间才让宋堇相信,他真的在为了靠近宋堇而努力。
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六岁的年龄差,而是一整个世界的沟壑。
一边是刀光剑影的江湖,一边是书山题海的象牙塔。
但他们都走过来了,用最笨最热血的方式,一步一步,走到了对方身边。
客厅的灯还亮着,光线被调得很暗。
宋堇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沙发上滑下来,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万林的手搭在他肩头,指节一下一下地捏着他的肩胛骨。
“木木。”
“嗯。”
“今晚,我们好好做吧。”
万林捏他肩膀的手停了一下。
他们亲密的事情不是没做过,但从来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今天不同,今天是初九。
昨天他们把彼此的后半生交给了对方,用一种比婚姻更隐秘、更沉重、也更需要勇气的方式。
意定监护。
没有结婚证,但比结婚证的分量更重。
它意味着当万林躺在手术台上没有意识的时候,宋堇有权签字;当宋堇在法律上需要一个人替他做决定的时候,那个人只能是万林。
他们用责任,把余生和浪漫绑定在了一起。
“好。”万林的声音又低又沉。
宋堇转过身,跪在地毯上,两只手撑在万林的膝盖两侧,仰头看着他:“木木,你今年27,我21。你没有什么青春可以浪费了,我的青春全是你,往后几十年,我想每天都和你在一个被窝里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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