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心脏跳得极快,认命地点了点头。
能做军官的都是人精,很细微的动作也能看出来,万林并不想伤害人质,直接下令让人把万林押解。
如果是以前,万林肯定毫不犹豫抹了对方的脖子。
可这一刻他想起了宋堇,想起了宋堇跟他说过的话。
“那就走一样的路,要么我跟你走,要么你跟我走。”
“让我试试吧,万一呢?”
“你手洗不干净,那我的手只会比你更脏。”
“万林,跟着我走,我会在前面种满一路的花,让你每一步都繁花似锦。”
他松了手术刀,没有挣扎,心甘情愿被擒。
他想,宋堇如果知道了,应该会高兴吧。
会高兴他也一直在努力,放弃过去和血腥,回归正途。
带着资料的小弟见万林双手被反剪,枪也顶上了他的脑袋,心里如焚却不敢表露半分,掐着人质的手用力,狠着脸威胁道:“放开他!”
军官冷漠地看了他一眼,正欲说话,手机却响了,拿出来一看,脸色微变,走到一旁去接电话。
对方语气沉沉:“南宫家施压,保了他俩的命。”
军官回头看了一眼万林,万林眼睛直直地盯着手术室,他收回目光垂目轻问:“理由呢?”
“没有理由。”对方说,“南宫洵向来刚正不阿,既然他发话了,肯定师出有名,静观其变,别给自己惹麻烦。”
“知道了。”
牧炎从手术室出来,送进ICU观察了一天一夜,生命体征正常才被转入高级普通病房。
万林始终守着,不愿意离开,直到牧炎醒来。
牧炎看着万林疲惫不堪、满面油光的脸,头发乱糟糟的跟鸟窝一样,胡子冒出来许多,整个人沧桑又狼狈。
“谢谢。”牧炎哑声说。
万林惊讶抬头,看着他满是不可思议:“我没听错吧,你跟我说谢谢?”
牧炎此刻内心是沉重的悲痛和庆幸,感激和感恩。
他缓缓抬起手,手指擦了擦万林的侧脸:“听话,去看看腿。”
万林已经强撑太久了,那手指轻微的触碰让他下意识想依赖,脸贴上去轻轻蹭了蹭,看着牧炎笑着摇头:“我没事儿,等你再好一点,我就去。”
“你总是这样。”牧炎的指尖顿在他脸上,“从十二年前第一次见你,你就不把自己当回事儿。”
“这叫向死而生。”万林偏头躲开他的手指,瞪了他一眼。
牧炎眼里的心疼和愧疚让他承受不住,只能别开眼去。
不是万林不把自己当回事儿,也不是他真的不怕疼,也不是真的每次都想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是因为不这样,他就没有拼尽全力的底气,只有把命先扔了,才能每次都绝处逢生。
万林这个人就这样,表面冷漠狠戾,毫无人性,玩世不恭,大大咧咧,可从来没有亏待过真正对他好的人。
牧炎是这样,洛千熙是这样,阿杰是这样,宋堇也是这样。
他给了他们自己能给的一切,不为别的,只为无愧于心。
“1818。”牧炎落手,目光落到天花板上,感慨呢喃,“十二年了。”
“对啊。”万林点头,想到那时候的日子,莫名鼻酸,“十二年了。”
牧炎说:“18岁再见你那次,我就认出你了。”
万林抬眼看他:“是吗?我其实,没认出你。”
他说着低下头,红了眼眶,眼里的泪砸在手背上:“我以为,你没逃出来,死在金山角了,毕竟,你把逃跑的机会让给了我。”
牧炎喉头滚了滚,感慨万千:“洛千熙替我挡了枪子,没有他,我就真死在那儿了。”
万林嘿了一声,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来。
那段地狱般的过往,他们都不愿意提起,也不愿意再去回想。
每次午夜梦回被惊醒,都觉得躺在柔软的床上的生活,无比不真实。
他们都不敢深度入睡,就怕哪天再醒来,又被拖回那个山谷,那片密林。
所以,他们只能无所不用其极的往上爬,爬得越高越好。
第224章 一步一跪
这么多年,牧炎隐于苏家、蛰伏在黑暗夹缝里隐忍蛰伏,暗中搜罗积攒下无数见不得光、足以掀翻华夏整个商政格局的绝密黑料。
如今尽数上交,想要以此作为筹码入局谈判。
可局势僵持拉扯,谈判进程却格外艰难,处处掣肘,半点都不顺利。
对方理由充分:“黑就是黑,白就是白,没有中间地带。”
“说得比唱的好听!”万林尽管腿伤受不住,依旧站得笔直,“睁大你们的眼睛好好看看,整个华夏从上到下,真的是非黑即白吗?”
军官倏然转头睨着他,眼底裹挟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你是在质疑国法,还是在挑衅既定规矩?”
万林毫不畏惧,直视他:“我质疑的是无数人身上那张光新亮丽的官皮。”
军官说:“你的身份,质疑无效。”
“那谁质疑有效?”万林嗤笑,“有权有势的,还是……”
“万林。”牧炎坐在病床上,沉声截断他的话,“祸从口出。”
万林没再说话,冷着脸转过身,背对着军官。
最终的谈判结果,是牧炎和万林解散龙抬头在国内的全部势力,尽数上交所有灰色产业的收入。
万林那部分已经被查封,只剩下产权,早已经转移到宋堇名下,自然动不得。
牧炎那部分,除了那两家工厂,其他的全部收归国有。
两人掀起的风浪太大,由纪崇天引发的连锁反应尚且还在震荡,纪尧的案子被重启调查,牧炎和南宫泽又有着不可告人的关系。
雁过留痕,南宫泽的本事以及他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执着,牧炎和万林一旦出事,等他事后知道真相,不知道还会惹出什么乱子。
莽夫不可怕,大学生也不可怕,权势家庭华夏也有很多。
怕就怕这个背靠官、匪、财的天之骄子本事在身,心生怨恨,一念之差,能在这个科技较量的时代捅个天大的篓子出来,谁也兜不住。
唯今的处境只能各退一步。
牧炎和万林留着命,功过相抵,并且永生不能再同时入境华夏。
就这样,一趟专机,就把龙抬头的两位首脑,打包送去了意大利。
天上白云层叠,碧空如洗,地下阳光普照,清风漫卷草木,尘嚣尽散,一派清宁开阔。
宋堇站在宿舍阳台上,看见飞机划过云层,带着一道浅淡绵长的尾迹,慢慢揉碎在澄澈碧空里。
风掠起他的碎发,远处云絮层层舒展,光影落在肩头,安静得只剩心底无声翻涌的思绪。
他不知道那架飞机上带着腿已经开始病变坏死的万林,他只感觉那飞机消失在天际那一刻,心脏莫名空了一块。
“万林,再见。”宋堇小声说。
回答他的一阵风扑面而来,吹到了窗上的花瓶,碎在阳台地砖上,水四处蔓延,他最爱的三角梅,花瓣尽散。
他垂眸看着,没去捡,却觉得那玻璃碎片正一下一下割着他的心。
这三角梅是万林最后送他上学那次,顺手在路边摘的,非要别在他耳朵上。
还笑着轻声打趣:“你看这花开得多花,跟你的笑起来的时候一模一样,又艳又骚的。”
“哪有。” 宋堇斜了一眼别在耳侧的三角梅花枝,朝万林笑得眉眼弯弯,透着几分俏皮,“你仔细看看,明明我比它好看。”
万林抬眼认真凝望着他,目光从娇艳的花瓣缓缓移到他白皙清俊的眉眼,眼底温柔慢慢漾开,心头像是被轻轻揉软。
没再多言语,情难自禁倾身凑近,轻轻覆上了他的唇。
那一吻,滚烫热烈,清晰如昨。
宋堇抬手指腹轻轻摸了摸自己的唇。
那滚烫似乎还在,人却不在了。
没有万林的日子里,宋堇始终活在无尽的悔恨里,始终满怀深深额愧疚,觉得是自己害死他了,克死了他。
罪孽深重,无处可解。
夜里他鬼使神差深夜出了门,开着万林的越野车,去了启灵山。
别人都说人死了,如果生前有特别舍不得的人,就会回来的。
宋堇怕鬼怕黑,却执拗地希望万林能出现。
他不需要万林靠近,只要能让他远远的看一眼就好。
哪怕就一眼。
再看一眼,就好了。
可四周只有无尽的黑暗,连风都不愿意撩动树梢,来好心地骗一骗他。
他抬步往山上走。
宋堇一直想不通,南宫泽何必一步一跪,从山脚磕到山顶,就为了给牧炎求个不知灵不灵、只求长命百岁的佛珠手钏。
直到现在他自己屈膝跪下,才彻底懂了。
南宫泽求的从来不是延年益寿,是求一个心安,求一份赎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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