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亭眯起眼睛适应了一会光线,然后目光落到眼前的Alpha身上。
沈迟看着季亭。对方看上去像是对这场重逢已经期待已久,面对自己既没有仇人见面的激愤,也没有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慌乱与不安。
季亭只是平静地看着他,恍惚间,沈迟居然看见他好像对自己笑了一下。
“你的命真是够大的,季亭。”
“托你的福,”季亭的眼神丝毫没有回避,“暂时还死不了。”
沈迟似笑非笑地看着季亭,道:“其实我很不想你死的。毕竟你我兄弟一场,我都没有好好跟你这个弟弟说过几句话。”
季亭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笑了一声。
沈迟倒是丝毫不在意的样子,他慢慢绕道绑住季亭的那张椅子后面,问他:“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恨你吗?”
季亭沉默不语,似乎知道沈迟并不是想从自己的口中知道答案。
“你们这种从出生起就锦衣玉食的人,肯定不知道贫民窟的床板有多肮脏、多冷多硬吧。”
“当年最便宜的一张床垫大概卖五十块,我记得很清楚。不过仅仅是五十块,我和我母亲也出不起,因为我们要吃饭,要喝水,要有一件能够蔽体的衣服,所以我就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睡了十二年。”
沈迟慢慢地说着,一只手搭在季亭的肩膀上,看上去就像在跟一个很久不见的老朋友回忆往事。
他继续说道:“我母亲也是在那张床板上迎接一个又一个Alpha进来,有时她会让我出门,有时外面下雨或下雪,她就会把我藏进衣柜里。”
“人类其实是很肮脏的动物,尤其是在被欲望支配的时候。”
“你知道吗季亭,”他慢慢弯下腰,看着他毫无波澜的双眼,向他描述:“有些Alpha有特殊癖好,我时常会听见我母亲的惨叫声。”
“但是我不能出声。如果被人发现我也在那个屋子里,我们母子俩那一天就会没有饭吃。”
“后来她的身体终于坏掉了,那些Alpha边骂着晦气,边从她身上下来。等人都走光了之后,我从衣柜里爬出来,走上前晃了晃她的手,才知道她死了。”
季亭无意识皱了下眉。
“我流落街头,遇到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
“你猜怎么样,他竟然说我是一个大人物的私生子。”
说到这里,沈迟的眼神一下子暗下来,他猛地抓起季亭后脑勺的头发,让他被迫仰起头看着自己。
“你知道那个时候我在想什么吗?”
“我在想,我一定要让那个抛弃我们的人付出代价。”
季亭一言不发地听完,直到最后才问了一句:“你遇到的那个男人,叫陈昊亮对吧。”
“看来你也不是毫无长进。”
沈迟甩开他,示意一旁的手下将东西递给自己,“季亭,你知道我最痛恨你什么吗?”
“就是这副什么努力也不用付出,轻而易举就得到一切的样子。”
他接过手下递过来的铁棍,狠狠朝季亭的腹部挥去。
季亭一下子连带着椅子倒在地上,吃痛地闷哼一声,从嘴里吐出一股鲜血。
沈迟将铁棍甩在地上,走上前,弯下腰,看着他这副狼狈不堪的样子,继续嘲讽:“不过你还是和以前一样蠢,所以才会一次又一次被身边至亲之人背叛,当年的林一川是,如今的肖南星也是。”
听到林一川的名字,季亭吐掉口中的残留的血,气喘吁吁地说:“你利用他,欺骗他,还伤害他。”
“你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提起他。”
季亭仿佛在极力压制着什么,他双目通红,沉声质问:“你既然不喜欢他,为什么要伤害他?”
沈迟露出一个非常疑惑的表情:“谁跟你说我不喜欢他?”
季亭回忆起林一川身上那些陈年的伤疤,似乎已经压抑不住愤怒:“他身上那么多伤,除了你这个疯子,谁还会这样做?”
可是沈迟听到季亭的质问,第一反应却还是疑惑,但是很快,他有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紧接着,季亭看见沈迟忽然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直不起腰来,季亭皱了一下眉,像看一个精神不正常的人一样看着他。
“他没告诉你啊。”沈迟笑够了,擦了一下眼角笑出来的泪花,像看一个可怜虫一样看着季亭,语气怜悯至极:“你一直被蒙在鼓里?你以为他身上那些伤是拜我所赐?”
季亭察觉到一丝不对劲,听见迟又笑了起来,笑得几乎站不稳,要让一旁的李涵上来搀扶。
“他替你坐牢了!在监狱里待了五年!”
“哈哈哈哈哈哈,所以他身上才那么多伤啊,你以为监狱里是什么地方?Alpha进去都要褪一层皮出来,他一个omega你以为他是进去享福的吗!”
季亭的大脑有一那么一瞬间忽然一片空白。
“什么意思。”嗓音颤得不成样子,他在地上徒劳地挣扎着,铁链碰撞着地面,沈迟觉得吵,示意手下把他的椅子扶起来。
他笑够了,觉得把季亭抓过来真是值,亲眼看着他崩溃、痛苦,比直接杀了他更让自己痛快。
他和林一川崩溃的样子真是一模一样啊,沈迟在心里想,这不是你们自己咎由自取吗?你们自己要是早点互相坦白,哪轮得到他来揭开真相呢?
为什么不早点互相坦白?
想到这里,沈迟的脸上的笑容忽然一下子僵住了。
“当然是因为你,”沈迟毫不留情地说,“因为当年你下落不明,他知道如果没有人来背这项罪名,我就不会放过你。”
季亭看着他扭曲的脸,一下子明白了他说的都是真的。
林一川骗了他,又没有骗他。他这五年确实不在沈迟身边,但也并非是自己想的那样。
他怎么就没有想到,他怎么就没有想到。如果不是因为这样,沈迟怎么可能就这样放过他。
如果不是在监狱待了五年,他和他初见的时候他怎么会是那样一副模样。
季亭眼眶通红,他低垂着头,一颗眼泪砸向地面。
“我确实不会放过你。”沈迟绕到他身后,又抓起他的头发,让他被迫仰起头,他眼神阴翳,说:“你不是想知道我对林一川做了什么吗?我现在就带你看。”
李涵收到沈迟的示意,点了点头,将这间偌大的地下室中间的门打开了。
原来一墙之隔的另一侧就是沈迟关押林一川的房间。
季亭被沈迟抓着头发,在看到眼前的景象的那一瞬间,整个人都僵住了。
眼前是一张巨大的铁架子,铁架下面吊着一个人。他穿着一件很白的衬衫,但衬衫上血迹斑斑。
林一川双手被一根细长的线吊在铁架上,整个人低垂着脑袋,手腕苍白,血痕触目惊心。
季亭一下子挣扎起来,整个人带着身后的椅子重新翻倒在地上,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居然发不出声音,他慌乱地朝林一川的方向爬行,却被沈迟的手下狠狠地踩住了背。
他终于发出一声断断续续的声音:“阿川…阿川!”
林一川似乎听到什么动静,他抬起头,恍惚间看到一个很像季亭的人影在挣扎,直到那个人影渐渐变得清晰,他一下子睁大了眼睛。
“季、亭。”林一川气息微弱,吐出两个字。
他下意识想往眼前这个虚影的方向靠拢,可是双手一用力,刺骨的疼痛便清晰地从手腕处传向全身。
可即便如此,林一川还是下意识地想挣脱,鱼线越勒越紧,几乎快要全部渗进皮肤。
沈迟看着林一川,笑了一下,然后他让手下解开将季亭绑在椅子上的绳索和铁链,只留下锁住他双手的那一双手铐,抓起他的衣服将他甩到林一川面前。
接着,他从后腰掏出一把手枪,单手拉开保险栓,将枪口对准季亭的脑袋。
季亭仿佛没有感觉到自己几乎已经命悬一线,他看着近在咫尺的林一川,很轻很轻地叫了一声:“阿川。”
“我来晚了。”
林一川摇了摇头,疼痛让他清醒了不少,他看向沈迟,说:“放了他。”
“这算威胁吗?阿川,你知道我最讨厌被人威胁。”沈迟露出一个残忍的微笑,说,“这是你不听话的惩罚,现在我要当着你的面杀了他。”
林一川此刻无比清醒,也无比冷静。
“放了他,我答应你的任何要求。”
“你的目的不就是我吗?放了季亭,我会跟你走。”
林一川下意识地想用手阻止,鱼线已经没入他的皮肤,几乎要见到骨头,但是他却像感受不到疼痛一样。
他看见沈迟眼中似乎闪过一丝光亮。
季亭却对他摇了摇头:“阿川,别怕。”
他看起来那样平静,完全无视了沈迟顶在自己头上的黑洞洞的枪口,甚至还往前探了探身体,直到用自己的额头贴上林一川的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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