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林一川紧紧抱在怀里,就像抱住了他早逝的爱人。
然而缺失的父爱并没有像林一川以为的那样回到他的人生中,而是以一种窒息、荒诞的方式裹挟了他的人生。
林泽民开始要求他生活里的一切,将逝去的Alpha父亲的生活习惯与爱好强行赋予他。
但是还不够,林泽民还是觉得不够。
是哪里不够?
是了,那个时候林一川还没有分化,而他的两位父亲都是Alpha。
林泽民带他去做了分化检测,医生说他未来很有可能会分化成omega。
林泽民无法接受。如果林一川分化成omega,那他的爱人的灵魂要在何处安放?
于是从那以后,林泽民开始疯狂寻找能够让儿子分化成Alpha的方法,上流社会多的是这种法子,无非就是多花点钱罢了。
那几年圈子里流行一种药物,注射之后能够提高体内某种激素的水平,进而控制腺体发育方向,大大提高分化成Alpha的可能性。
林一川开始被迫接受这种药物的注射,起初是半年一次,一年之后去复查发现效果不行,就变成了一个月一次。
“那几年阿川每个月月底都要去医院打针,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他打的是这种药。”
“每次打完针,他就会发烧,据说是正常的副作用,但是林伯父却不管不问。”
“按理说一般人在青春期16岁前后就会分化,但是阿川没有。这让林伯父看到了希望,他觉得这么多年的努力起作用了,阿川迟早会分化成Alpha。”
“于是为了趁热打铁,林家把他送进了Alpha云集的一所学校,林伯父认为,身边都是Alpha的话,分化成Alpha的可能性也会更大一些。”
“后来的事,你也就知道了。阿川的性格本来就不是那种逆来顺受的,学校里就他没分化,他又顶着那样一张完全不像Alpha的脸,怎么不会引人注意。”
季亭已经完全说不出话来,结婚之前父亲其实替他查过林家,但他也只是听说林一川和林家关系并不怎么好,却万万没想到会是这样。
“就因为这种理由?”
方青雨也无奈地笑了一下:“就知道瞒不过你。其实是因为那些人强迫阿川,被拒绝之后恼羞成怒,所以找个借口欺负他罢了。”
沉默了一会,方青雨忽然抄起一瓶酒,咕噜咕噜开始灌自己。
“直到他掩盖不住身上的淤青,我才发现他在学校里居然被这样对待。我申请转学过去之后,那些人顾及着方家,才收敛了一点。但是有什么用呢?阿川从小吃的苦还不够多吗?”
“他成年后不久就分化了,只不过分化成了omega。你看到的那段视频就是他分化之后的。”
也就是说不止一次。
季亭沉默着,没有说话。
所以当年那场相遇不是意外,而是恶果。是林家倾注在林一川身上荒谬又扭曲的愿望,是林一川不得不接受的苦痛,是扎在脚心里的刺,皮开肉绽也要忍受它在身体里扎根、生长、最终结出的恶果。
他这个时候忽然庆幸林一川不记得自己。
那样的回忆,不记得是最好的。
“季亭,我知道的已经说完了。和你说这些,并不是想让你可怜阿川,你也能感受到,即便过去的人生这么操蛋,阿川也从没说过什么。”
“我就是觉得,下次再发生这种事情,起码还能多一个人站在他这边。”
方青雨说完就站起来跌跌撞撞地要走,季亭站起来扶他,说:“我知道。”
方青雨走到酒吧外,看见了方墨延的车。方墨延从车上下来,对方青雨说:“这种时候就别麻烦季总了,我送你回去。”
方青雨下意识就想拒绝,但想了想还是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于是不情不愿地上了方墨延的车。
“舆论暂时控制住了。幕后推手还没查到。我这边抽不开身,你留意一下。”
季明耀电话打来的时候,季亭已经在家门口站了好一会。
“嗯,我来查。”
他挂断电话,输入密码,打开了房门。
家里灯火通明,但是季亭转了好几圈,在客厅和房间都没有看见林一川。
直到看见阳台的门是打开的,他才松了一口气。
omega撑在栏杆前,望着无边的夜色,听见身后有动静,转过头来。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季亭对上他的眼睛,他走上前,牵了一下他的手,将他慢慢拉到怀里,抱住了。
“还难受吗?”
林一川摇摇头。
“方青雨跟我说了一些林家的事,还有你们上学的时候的事。”
“他是怎么跟你说的?”
季亭以为林一川生气了,但是语气听起来又不像,而且明明是自己的事,林一川提起来却是一副淡淡的表情,就像是提起别人的事情一样。
季亭没有说他上学期间的那些事,只是大概讲了一下林家的事,听到最后,林一川没忍住笑了一声。
“他是这么跟你说的?”
“怎么了?”
其实大部分事实跟方青雨的叙述差不多,只是有一件事让林一川有些在意,按照季亭的转述,他和方青雨似乎都认为当年他的Alpha父亲是自愿冒着生命危险生下他的。
“是林泽民强迫他的,就连结婚也是被迫的。”
季亭一下子沉默了。
“我父亲本来是一位运动员,他是当年海城最优秀的青年射箭运动员之一。有一次公开赛上,林泽民遇见了他,就是后来大家口中的一见钟情。”
林一川有些嘲讽地笑了一声:“哪有什么一见钟情,不过是一己私欲。”
“林泽民喜欢上一个Alpha,可是Alpha不能生育,没有继承人他就做不了林家的主。”
“世界上哪有这么两全其美的事。他做不出牺牲,那就只能牺牲我的父亲。”
那一年李云依二十岁,刚刚在运动员职业生涯上崭露头角,被业内评为最有潜力的射箭运动员。同一年,他作为Alpha和林泽民结婚的新闻上了头条。
后来,提起李云依这个名字,人们想起的只有和Alpha结婚这个标签,不再有人将他与射箭联系在一起了。
事情讲到这一步前后因果已经很清晰了,季亭没有想到林家的事情真相居然是这样。
所以没有什么为爱牺牲,没有什么奇迹,更没有什么跨越世俗的爱,林一川从头到尾只是父辈错误的感情的牺牲品。
季亭的心脏涌出来一股钝痛感。
他听见林一川说:“所以我一直知道,幸福从来都是虚无缥缈的东西。”
林一川望着远方,海城的夜色是温暖的,灯火璀璨,但是林一川的眼睛望着这片灯火,却仍旧是雾蒙蒙的,像是刚下过雨的森林。
这双眼睛,这种神情,他见过许多次,但是直到现在他才看懂。
潮湿的不是林一川的眼睛,而是他从出生开始就一直下雨的人生。
季亭走近他,然后握住了他的手。
林一川有些惊讶地看着季亭,听见他说:“其实有的时候也是可以抓住的。”
他牵得很紧。
林一川没有回答,但是也没有松开他的手。
方墨延开着车行驶在高架上,时不时看一眼一旁一语不发的方青雨。他喝了酒,开着小半扇车窗,风打在他脸上,吹得他头发乱七八糟的,露出好看的眉眼。
导航里传来语音播报的声音,方青雨仍然盯着窗外,头也不回地说:“我不回方家,送我回俱乐部。”
方墨延只能换路线,先送他回去。
“今天的事,跟你们有没有关系?”
方墨延无奈地笑了笑:“小雨,方家和季家现在是合作关系。”
方青雨白了他一眼,嗤笑一声:“谁知道方致远那个神经病会怎么想。”
“随便你们要干嘛,但是如果让我知道你们拿阿川当枪使,我不会让方家好过的。”
“小雨,这些话在我面前说说就算了,好歹是我们的父亲,别给外人落下话柄。”
方青雨冷言道:“是你爸,不是我的。还有,能不能别小雨小雨地叫我,恶心死了。”
换做是别人敢这样对他蹬鼻子上脸,方墨延早就不惯着了,但这人偏偏是方青雨,无论他说什么,方墨延都随他。
一路无言,到达目的地后,方青雨下车把门一摔就头也不回地走了,直到上了电梯才发现方墨延居然跟了上来。
“你跟着我干嘛?”
方墨延说:“上去借用一下你的卫生间。”
方青雨皱了皱眉,本来想说楼下有公共的,但想起刚才对方墨延好言好语对自己说话的样子,一下子竟然无话可说。
出了电梯,进了房门,用完洗手间,方墨延还是赖着不走,用眼睛巡视了一遍方青雨的房间,又问他能不能给自己倒杯水。
方青雨白了他一眼,不情不愿地倒了一杯水放在桌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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