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前，就是这首歌的时间里，他悄悄牵住了那个人的手，直至十指相扣。
而这一刻，那个人就坐在自己身侧，他却连扭头看他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随着回忆纷至沓来，容川实在是坐不住了，咬着牙悄然起身，打算冒着被旁人埋怨的风险挤出去。
身体才动，一道低低的声音忽然穿过漫天的合唱，击穿了他的耳膜。
“容川，好久不见。”
已经抬起的身体被这声直白的问候牢牢钉回原地。
容川不敢动，也不敢回应，甚至不敢看他，只能直直地看向舞台。
他认出自己了？
可他究竟是什么时候认出自己的？
为什么卡通狐狸头随手给出的一张内部票，位置偏偏就在他的隔壁？
如果不是巧合，对方和卡通狐狸头究竟是什么关系？
接踵而来的疑问让容川的脑子几乎要爆炸。
但他现在已经坐在这里了，再去纠结这些，似乎也没有什么意义了。
歌曲已经进入尾声，台上的歌手在深情地演绎着最后的唱词。
当那句气韵悠长的“那些幸福的心动的历历往事，让我思念一个已被荒废的名字”在耳边响起时，他终于自暴自弃地干笑了一声，把头扭了过去。
“是啊……好久不见，林昱。”
第4章 敬病友
容川口中所说的“好久”，是一个模糊不清的长度。
但事实上，从他们初识到分别的每一个细节，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和林昱的初遇，是在考进北江市念大学后的第一个中秋夜。
那一天，他站在一所高级小区的花园里，不时抬头向着眼前的那栋单元楼张望着。
三楼右边的窗户亮着灯，暖黄色的光透出来，在初秋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温暖。
他知道那是谁的家，也知道那个家里有谁。
但他只见过对方的照片，却从没亲眼见过他的模样。
他在小花园里一直徘徊着，自己也不明白究竟在期待些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楼道口忽然有人影一晃。
容川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把自己藏进了绿植的阴影里。
下一秒，一个身材高大，气质儒雅的中年男人走出楼道，进入了他的视野。
虽然已经在脑海中勾勒过千百次对方的形象，但照片上的人忽然在现实中出现，还是让他心跳砰砰作响。
还没想好下一步究竟该怎么办，又一道人影从楼道口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和他年纪差不多大的年轻人，身材修长而挺拔。
中年人在楼道口等着他走近，然后伸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小林，回学校的路上小心点，以后有什么问题就随时来找我……还有，以后来就别带东西了，咱们之间用不着那么客气。”
年轻人笑着点头，口气尊重而亲昵：“谢谢宋老师，我知道了！祝您中秋节快乐！”
中年人拍了拍他的肩，一路目送着他消失在小区门口，才转身上了楼。
容川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年轻人的背影，只觉得心里堵的难受。
他实在想不通，为什么一个和他差不多年纪的男孩，可以得到那种温和的拍肩和亲密的关心？
而他作为宋晏平的亲生儿子，却只能站在楼下，这样远远地看着。
从懂事那天起，他的生命中就从没有出现过“父亲”这个角色。
追问母亲时，对方也只会含糊不清地表示“他去了很远的地方。”
时间久了，容川也就不问了，因为他知道这背后一定藏着母亲不欲多言的伤心事。
但同龄的孩子却不愿放过他，总是会明里暗里地嘲笑他是“没有爸爸的野孩子。”
容川觉得很受伤，却也很不服气。
所以他拼命读书，努力学习，想要用成绩向他们证明，即便没有父亲，他也比他们所有人要强。
然而就在他即将高考的前半年，相依为命的母亲却忽然重病不起。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她第一次告诉了容川有关父亲的事。
他的生父宋晏平，当年因为工作关系来到了母亲所在的小县城。
机缘巧合之下，两人得以相识，并迅速坠入爱河。
然而就在双方即将谈婚论嫁时，一位宋晏平昔日的女同学却主动向他抛出了橄榄枝，表明了自己的爱意。
那位女同学出身优越，家境富裕，能为宋晏平的事业发展带来相当大的助力。
几经权衡之后，宋晏平留下了一封信和一笔钱后，就那么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当时容川的母亲已经怀了孕，面对突如其来的分手信，满心都是无措。
但最终，她还是顶着巨大的压力，选择将孩子生了下来，并在此后的漫漫数年里，独自承担起了抚养的责任。
得知这一切后，容川陷入了巨大的委屈和不甘中。
他可以接受成长过程中父亲的缺位，却无法接受他们母子二人被残忍抛弃的事实。
满心不忿之下，容川开始留意与宋晏平有关的一切。
从那些零零碎碎的线索里，他很快得知，离开母亲后，宋晏平去了北江，很快就与那位家世良好的女同学结了婚。
在对方的帮助下，他的事业一路突飞猛进。
经过十多年的发展，他成为了国内知名的计算机科学与网络安全专家，不仅拥有自己的工作室，主持了许多大型项目，甚至在好几所高校里担任客座教授。
在种种复杂情绪的驱使下，填报高考志愿时，容川选择了北江大学，而不是与之齐名，却有宋晏平担任客座教授的另一所高校。
他想离宋晏平近一点，却又不愿真正出现在他的生活中。
所以在探听到对方的住址后，他时常会在附近徘徊，想要亲眼见上一面。
但他没有想到的是，当这一幕真正出现时，看到却是宋晏平对另一个年轻人嘘寒问暖，关怀备至的模样。
容川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跟了出去。
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不远不近地跟在那个姓林的年轻人身后，走过一条又一条的长街。
对方始终没有回头，脚步也一直很轻快。
但走着走着，他的脚步却忽然停住了。
然后他转过身来，目光直直地看着容川，带着青年人特有的好奇和戒备：“你跟着我干什么？想打劫吗？”
容川没说话，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对方见状，皱了皱眉，又问了一遍，口气比之前要强硬：“我问你，你跟着我干什么？”
容川被他那略带嫌弃的口气激怒了，开口时的态度比预想的还要冲：“没什么……就是看你不顺眼，单纯想揍你！”
对方愣了一下，忽然就笑了。
那个笑容里没有恐惧，也没有害怕，反而是一种因为好奇和新鲜而引发的蠢蠢欲动：“要不你试试？”
然后容川就试了。
具体是怎么动的手，容川其实已经记不太清了。
他只记得那天夜里，两个人在巷子里拳来脚往地扭打着，谁也不让谁，像两只小狗在打架。
对方虽然看着单薄，但动气手来却毫无怯意，竟然没让他占到多少便宜
打到最后，两个人都没力气了，七扭八歪地躺在地上，重重喘着气。
那一刻，容川看着头顶那片灰色色的夜空，忽然觉得自己蠢透了。
他为什么要打他？
他又没做错什么，只是被宋晏平喜爱而已。
就算没有他，反正也轮不到自己。
他自嘲地笑了笑，侧头看向了旁边那个喘着气的年轻人，刚好对方扭头看了过来。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后，忽然都笑了。
容川爬了起来，主动向对方伸出手。
对方看了他一眼，握住他的手，被拉了起来。
两个人浑身脏兮兮地相对而站，狼狈得像两只流浪狗。
然后容川主动开口了：“你没事吧？”
“没事。”
“既然没事……那我请你喝酒？”
对方看着他，眼神里有警惕，但更多的却是好奇。
最后他将牙一咬：“走。”
喝酒的地方选在了打架的巷子附近，一家气氛很热闹的酒吧。
中秋节的夜晚，无法和家人团聚的人们都凑在了那里，接着酒精和陌生人的笑闹给自己取暖。
索性他们运气不错，在角落的地方捡了张桌子。
啤酒很快被端了上来，一人一瓶地摆在了他们面前。
容川打开瓶盖，一口气吹了半瓶，看向了周围的人。
有人在唱歌，有人在划拳，有人抱在一起，到处都是笑声和暖意。
姓林的青年也跟着喝了半瓶，眼睛却还是很亮：“说起来……刚才你为什么要找我打架？”
容川神秘兮兮地笑了起来：“我有神经病，经常会发疯……你运气不好，刚好就碰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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