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手一挥，别跟我来这套啊，你这差了二十多分，就算我有心帮你，但你也没给我那个机会啊。
你想要哪一套啊老师？脱光了给你看吗？哼，可别装了，那点龌龊的心思谁不知道？不就是借着挂科的名义占我便宜嘛！婚外情搞得那么欢实，还有脸当老师？教书育人？你有什么脸哪？你哪来的脸啊……
舅舅的两个同事站在殡仪馆的大门口，抽着烟，说趣事似的，一个还在问，哪个小姑娘啊？这嘴可真厉害……
据说舅舅一句话没回，低着头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下午，似乎很忙碌，一直对着电脑敲敲打打，第二天，他交了辞呈，而他跟家里，半点都没说。
他还清了债，电脑里存好了下学期的教学任务，他挑挑拣拣，最后选了那个日子。
不是谁的生日，不是任何节日，离过年还有段时间，足够消化悲伤。
他精挑细选了很平常的一天，走上了不归路。
而压死他的最后一根稻草，其实很轻……
梁辰头上系着孝带，白幡儿被风吹得扬起来，呼啦啦响，这是儿子该干的事，舅妈做主，你舅舅从来都是把你当成自己家的孩子。
他慢慢的挪着脚步，腿有千斤重，耳后是芊芊压抑的哭声，从头到尾没停过，他抬着头，看见了漫天的乌云，一个白色塑料袋卷在风里，半空中飘摇。
葬礼的过程被殡葬公司的人安排的明明白白，还请了个不知道真假的僧人在旁边念念叨叨。
然后吉时到了，这玩意也有吉时？要下葬了，人群里爆发出新一轮的哭声。
芊芊扑倒在那个棕色小盒子上头，紧紧的压在身下，死活不肯让人动。
她哭着喊着，耍无赖，撒泼，谁敢过来就踢谁，她的脸蹭到了地上，破了皮。
但没人怪她不懂事，她就像只小动物，受伤了，伤的很重，或许这一生都无法痊愈。
梁辰跪在了她面前，旁边是掩面哭泣的舅妈，梁辰的手轻轻的拍在芊芊的背上，嘴唇像是过了电，颤颤的抖。
“芊芊啊，”他轻轻的喊着，“舍不得爸爸？我也舍不得，可是，可是啊芊芊，我们得让他走了。”
“我不！我不要！”芊芊凌厉的喊着，小丫头劲儿很大，猛地推了梁辰一把，梁辰歪在了地上。
“都怪你！”她狰狞的喊，“都怪你把洛川带回了家！”
喊声戛然而止，芊芊再小，也知道这话杀伤性实在是大，无异于凌迟。
她愣愣的看着梁辰，周遭一片混乱，人们并不能听得清她喊的是什么，可她确切的知道，梁辰听得清。
很清楚。
但他脸色丝毫没变，一如既往的平静稳妥，眼泪在横在眼角，愣是没掉下来，他搂着芊芊的肩膀，搓着舅妈的胳膊，看到小盒子被放在了墓穴，青石板缓缓的盖上，嘴一撇，哭了。
无声的哭。
梁辰深吸了两口气，拥着这两个人往外走。
到这儿还没完呢，葬礼是一个耗尽人心力的过程，大巴车里坐满了宾客，饭店那边儿已经通知炒菜。
宴席是单数菜，门口放着水盆和白毛巾，去过墓地的人无一例外的洗手擦手，说是能去除不小心带回来的脏东西。
梁辰跟在人群后面，很多事他得干，没法再像个孩子一样袖手旁观。
她让丁柔把芊芊带了回去，这孩子太累了，心累，身体也累，临时订的机票，转了两班飞机，绕了半个地球，好不容易回来，直接去了医院，那两天，芊芊比他还中用，一直陪着姥姥。
送爸爸最后一程是一回事，招待人陪客套又是另外一回事。
用不着她一个孩子做这些。
丁柔特意问了一句：“是带她回家还是去医院？”
“回家，”梁辰回答得干脆，医院有梅姨，他放心，“带她回去吃点东西，让她洗个澡，好好睡一觉。”
丁柔点头：“你放心吧。”
“丁柔姐。”梁辰突然喊了一声，走出去的丁柔定在那里，扭头看他。
“谢谢你。”梁辰诚心诚意的。
不是个适合表达心意的场合，但丁柔的脸上出现了一种她要是不说出来能憋死的表情。
当然她从来也不憋着。
“辰辰，”她踱步回来，真诚的严厉的，“我说过吧，你像我弟，我也把你当成弟弟，这点事，是姐姐也好，是朋友也好，都应该的。”
梁辰像是在罚站，双手垂在腿侧：“但还是，谢谢。”
除了这句，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丁柔举起了手，像要揍他见外，落下去却轻轻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带着芊芊走了。
梁辰话很少，却也算是周道，他跟在舅妈的后面，和来的人道谢，舅妈虽然远走他乡，但家底还在这儿，没人敢在她面前说三道四，也没人敢吵闹。
那顿饭结束的算快，宾客散尽，至此，这个葬礼才算落幕。
梁辰屈着腿坐在饭店门口的台阶上，脸上的眼泪风干了，紧绷绷的疼，他在等舅妈，他也等一个再也等不来的人。
他突然就知道了什么叫做——遗憾。
那些总想着以后要问的问题，再也找不到答案。
舅妈出来时没吭声，闷头坐在了他旁边，从衣兜里掏出了两个装在塑料袋里的馒头，还冒着热气呢。
她递给梁辰一个，自己吃着一个，刚出锅的，怪烫的，俩人丝丝哈哈的吹着气，很香。
下午三点钟，突然就晴了，意料之中的暴风雪并没有来，当然寒冷也不会消散。
他们安安静静的坐着，仰头看天，过了很久，舅妈的膝盖撞了撞他的膝盖。
梁辰转头看过去，舅妈并没有看他，依旧仰着头，声音轻轻的，听不出悲欢。
“这个破太阳，怪好看的。”
第88章 死亡的意义
梁辰看着舅妈手里捧着的白色信笺，已经开封。
那是他交给了丁柔爸爸，辗转到警察局，又回到了舅妈手里的。
肯定是被看过的，但没关系，最后的那些话还留着就好。
舅妈搂着他的肩膀晃了晃：“我自己不敢看，你陪我行吗？”
梁辰忍着打转的眼泪，他也不敢看，但点了点头。
里面只有一页纸，字迹很潇洒，看透了人生般的肆意，也没一句丧气话。
“不要为我难过，要好好活着，我只是早走了些时日……”
后面的，梁辰看不清了，眼泪模糊了双眼，擦掉，又涌来，滔滔不绝，他索性不擦了，随便吧，爱谁谁了，他是真的真的忍不下去了。
妈妈去世的时候他还小，不懂得死亡的意义，难过不难过的记不清，还是哭过两场的，却并不深刻。
很长的一段时间，他觉得自己泪腺干涸，流不出一滴眼泪，他筹谋，他盘算，他玩心机，也努力的生长。
心里有一个声音在提醒他，哭是没用的。
没用的事他不做。
然而，当漫天的悲伤席卷过来，远远超过了他能承受的程度，他本能的，咧嘴哭。
舅妈也哭，和他一起并肩坐在冰凉的水泥台阶上，哭得像个孩子。
那些人前压抑着情绪，不管了，疯子似的，完全没形象，鼻涕一把泪一把，梁辰好像还嚎了两嗓子，梗着脖子，扯着变声期沙哑的喉咙。
哭到后来，眼泪干了，身体却还在抽抽。
“走吧，辰辰。”
舅妈拉着他的胳膊，往台阶下面走，犹疑着回过头，盯着他的脚：“你怎么瘸了？”
回去赶上了晚高峰，路很堵，他们很快就汇入了滚滚车流，走走停停，驶向医院。
舅妈根本不顾梁辰的阻拦，果断挂了骨科。
这时间只剩下急诊，值班的是个年轻实习医生，小姑娘，还处于一说话就脸红的阶段，说老师去手术了，我先给你瞧瞧。
几秒钟，她乐了：“脱鞋呀，不是看脚吗？”
梁辰坐在皮革包裹的窄床上，回过神儿来，哦了一声，面无表情的脱鞋，愣了愣，又开始脱袜子。
黑色的袜子，不显脏，是被他拽下来的，袜头那里硬邦邦的，梁辰低头看了看，听见旁边的医生吸了口气，凉气。
“不疼？”医生俯下身，戴着手套的手在那个肿得不像样的脚趾上摁了摁，拧着眉毛问他。
脚趾的皮被撑成薄薄的一层，里面的液体清亮，冒泡似的从一个小口子缓慢的往外流。
不止是脚趾，整只脚连着脚腕，全都肿了，泛着青，像个大馒头。
梁辰面无表情的：“还行，没感觉。”
小医生的眉毛拧的更厉害：“先去拍片吧，估计骨折了，哎，那位家属，去大厅借个轮椅，他这样走不了……”
话音还没落在地上，梁辰已经光脚趿拉着鞋站在了目瞪口呆的舅妈对面。
“舅妈……”他小声的，怯懦的喊。
啪！
舅妈的巴掌拍在了他肩头，挺使劲儿，声很响，再一次扬起手的时候，却停在了半空，久久没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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