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梁辰唯一能做的就是紧紧握着她那只没打针的手。
他的另外一只手被丁柔攥着,似乎她能做的也就这些了。
没办法,医生又给加了药,姥姥终于平静了一会儿,梁辰走出去,在卫生间冷水洗了把脸,他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唇破了,应该是咬的,有点肿,渗着血丝,眼底通红一片,鼻子酸酸的,眼泪又开始汹涌,他低头继续往脸上扑了一捧冷水,抻着袖子随便糊了两下,这才走了出去。
丁柔靠在卫生间门对面的墙壁上,此刻像个合格的大姐姐,也不喊了,说话轻声细语的。
“老丁……我爸刚才打电话了,和我们想的一样……自杀……衣服他看着买了,给换上了,警察局那儿还有些手续要办,他办好了就过来。”
衣服……梁辰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寿衣,给死人穿的……
他紧紧绷着快要涌上来的泪意,点点头:“谢谢丁叔叔。”
“不说这个,”丁柔从衣兜里掏出了一个面包一盒牛奶,双手举着,“我没敢走远,超市里只有这个,吃不下也……”
话还没说完,东西就被梁辰接了过去,他用嘴撕开了包装袋,狠狠的咬了一口,又咬了一口……
脸涨的通红,却死死的没让眼泪掉下来。
“先别告诉洛川哥。”梁辰吞下了最后一口面包,喝光了牛奶,他必须吃下去,忍着恶心也得咽下去,得扛住,得挺着,纵然一颗心已经千刀万剐,也不能倒下。
“丁柔姐,你回去吧,”他看着丁柔苍白的脸,小声的说,“我一个人能行。”
“不走。”
丁柔就回了这俩字,执拗的跟在他身后又进了病房,没什么能做的,只是等待。
时间似乎过得很慢,又很快,梁辰坐在椅子上,半边身子都木了,一抬头,顺着窗户望出去,天已经蒙蒙黑。
丁韧终于推开了门。
也不用说什么,他往那儿一站,梁辰就什么都明白,起身的时候踉跄了一下,被丁柔架住了胳膊,才没摔下去。
幸亏她那个大体格。
梁辰对着丁韧深深的鞠了一躬:“谢谢叔叔。”
丁韧把他架了起来,手重重的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说这话,好好的,很多事都指着你呢。”
那天丁柔和爸爸一直陪在这儿,他们叫了外卖,吃不下就硬塞,老话讲,人生没有过不去的坎儿。
可梁辰每每闭上眼睛,都觉得似乎挺不过去了。
他没睡,扎根在那把木头椅子上,姥姥的因为药物一动不动的时候,他瞪着眼睛直到天亮。
微光乍现,太阳露出了一个小边边,看来是个大晴天,但他知道,寒冬腊月,看着明媚,其实北风凛冽,能冻死人。
病房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梁辰起身去开,还没走到门口,就透过门上的玻璃看见了舅妈和芊芊的脸。
折腾了一天一夜哭过了无数遍异常憔悴的脸。
梁辰鼻子一酸,咬紧了嘴唇,可他感觉不到疼,他打开门,试图让自己平静一点。
但他办不到。
“舅妈……”他小声的喊了一声,往前一步,张开了胳膊,把舅妈和芊芊搂在怀里。
几秒钟,肩膀的衣服就湿透了。
并没有放声嚎啕,舅妈走到床边去看姥姥,依旧和以前一样,轻轻的喊了声“妈”。
芊芊站在一边,被长发遮住了脸,不说一句话,梁辰也没问,总得给她点时间,总得给她时间啊。
丁韧带着丁柔去吃早饭,其实给他们家独处的时机,梁辰端着塑料盆去洗姥姥昨天换下来的衣服,被冷汗打透了,换了两套。
冰凉的水刺进骨头,双手跟针扎一样,他麻木的打上肥皂,一遍一遍的搓,再用清水漂了两次,晾在了水房的衣架上。
早上医院的人都很多,送饭的,查房的,陪护的,探望的……梁辰走在人群中间,像一具年轻的行尸。
手啊,脚啊,还有一颗心,仿佛都不是他的了,飞走了,他站在病房门口,听见里面三个女人抱在一起的痛哭声,听见芊芊喊着:“奶奶,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也……我也不活了!”
他慢慢的蹲下去,牙齿狠狠的咬在了手腕上。
站起来时,回头看了看买早点回来的丁柔父女点了一下头,等着里面哭声渐小,才推门进去。
“姥姥,觉得怎么样?还疼吗?”他俯身望下去,伸手擦了擦姥姥脸上的泪,看着那张一夜苍老的脸,轻轻的抚着。
“医生说了,你得吃点东西,我喂你喝点粥行吗?”
“舅妈,吃早饭,今天还有很多事呢,吃饱了才有力气去做。”
第87章 最后一根稻草
舅舅的葬礼只隔了一天,城市里都是这么仓促,没必要等,守灵之类的更是没办法,也真的没必要。
人都走了。
结案,接人,去火葬场……
买骨灰盒,定墓地,准备纸钱金银元宝,花束,贡品,烧香,联系殡葬公司,商量该有的程序和仪式……
事情催得人不得不往前走,一件事结束,马上要去办另一件事。
那天吃过早饭,梁辰就把姥姥托付给了舅妈,或许是芊芊的话起了作用,姥姥恢复了一些神智,强撑着喝了点粥,紧接着又是打针,迷迷糊糊的睡着。
丁韧不可能一直陪着,他太忙了,忙到那种连女儿住院都没空,需要电话指挥,派手下去处理的那种。
但他给梁辰派了司机和车。
这可帮了大忙了。
冬天打车不好打,梁辰感激,大恩不言谢,他还是鞠躬说谢谢。
不是场面话,也不是假客套,一颗心真不真,到了丁韧那个年纪和地位,一眼就看得出来。
他摆手:“捡着要紧的事办,其他的先放着,办不了也没关系,给我打电话。”
说完就走了,实在是着急,丁柔不走,梁辰也不再劝,他们一起坐车回了家,电梯刚刚停住,就听见一声呼喊。
“辰辰吗?是辰辰吗?真是你啊,总算回来了。”
梅姨站在门口,大包小包的,自己家都没来得及回,就赶来了这里。
她知道也不奇怪,这事外边肯定满天飞,小区里阿姨有自己联系方式和消息渠道,她得到消息应该不比梁辰确认事实晚。
梁辰拇指摁在了指纹锁,门嘀嗒一声开了,通常阿姨们不在雇主家录指纹,只拿着钥匙,也算是个防备,梅姨临回老家之前把备用钥匙留下了,以防有个万一,上一次电子锁没电了,就差点打不开门。
因此,她进不去门,电话也打不通,又不敢走开,就连上来的电梯都是蹭了别人的,只得站在门口等。
等了很久。
好不容易等来了人,却也没问什么,低头进了厨房,很麻利的干活,推着梁辰和丁柔坐在沙发上。
“你俩歇着,我煮点馄饨,吃一口热乎的。”
“梅姨别忙活了,我们刚吃完早饭,真的吃不下。”
梅姨在围裙上擦擦手:“那行,我熬点鸡汤给大姐带过去,再拿两套衣服吧,舒服的家居服,还得拿点纸巾啊,牙刷啊……”
梅姨絮絮叨叨的在各个房间里窜,手里的行李袋塞满了东西,这本不是家政阿姨该干的活,可她说:“大姐对我有恩,我这时候撂挑子,袖手旁观,就不是个人。”
她拦住了要送她去医院的梁辰:“别折腾,你办你的事,又不远,我打个车就过去了。”
说完,她盯着梁辰怔了怔,踮脚拍了拍他的头顶:“长大了,好孩子。”
梁辰想咧开嘴角笑一下,他失败了,嘴唇颓然的耷拉着,充满了忧愁。
众生皆苦,离别是一生的课题。
梁辰打幡儿,芊芊捧着遗像,殡仪馆里哭声一阵接着一阵,比赛似的,此起彼伏。
来的人不多,却也能撑得起场面。
姥姥没来,床都下不了,那天早上,梁辰在沙发上醒来,第一眼习惯性的瞄向病床,姥姥正眼巴巴的看着他。
他赶忙过去,鞋都忘了穿,光脚踩在地上,关切的:“渴了?饿了?哪疼?我去找医生!”
姥姥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轻轻的晃着,她摇摇头,凹陷的双眼溢满了泪水,她张了好几次嘴巴,才终于发出了声音,说话含糊,听不太清楚。
可梁辰还是明白了。
她问:“今天要送走小朗?”
梁辰犹豫了几秒钟,点头。
“好好把你舅送走啊……”
梁辰伸手撩开姥姥挡住眼睛的头发,白了,就这两天的事。
“嗯。”
人们叹息,人们哭丧,人们在等待的空隙时间聚在一起八卦。
说的最多的一句无非是,可惜了啊,那么年轻的人,咋就想不开呢,那点事算个屁呀,心眼太小了,哎你不知道吧……
什么?
在学校里被学生骂了……
一位挂科的学生找到了办公室,也有别的老师在,开始是求着的,还从宽大的羽绒服里掏出了一条烟,鬼祟着要塞给舅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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