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话甜腻腻的：“啊，头疼……”
洛川一个人被留在了餐厅。
他梗着脖子，不服输，外人看笑话拉偏架他全都不在乎，可是那天是爸爸的忌日啊，他装好孩子，哄着张琪，才终于去了墓地，半个小时，纸钱还没烧透呢，张琪就催着他走。
回去的车上，洛川坐在后面，冷眼瞥见张琪打开了音乐，她竟然笑得出来？她竟然还哼起了歌儿！
这些洛川都忍了，拳头攥的咯咯响，指甲嵌进了手心的嫩肉。
服务区停了一次，张琪下车去买了杯咖啡，剩余的半个路程，就开始了喋喋不休的抱怨，说咖啡难喝死了居然还要排队，说什么大冷天的非得往这儿跑什么跑，家里的十字路口每年春节将至，几乎变成的烧纸场，在那儿烧烧一样的，反正死人又收不到，都是活人安慰自己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像是别人家死了人，仿佛那个和自己睡在一张床上好几年的丈夫，根本没存在过。
洛川听得烦了，犟了几句嘴，哼哼哈哈的把外套摔摔打打，但也只是这样，他没那个心情和张琪作，累了。
回家就把自己关在房间，任凭外面风生水起也懒得冷嘲热讽，就连吃饭也是慢吞吞的。
到底是个孩子，坐了一天的车，还在爸爸墓前哭过一通，天气寒冷，有点着凉，鼻子里像是塞了两张纸巾，而且和张琪怄气，只是早上吃了片面包，也饿。
他一开始吃得挺香，无名火是瞬间燃起的，自个儿仰着头在餐厅里站了几分钟，像是下了某种决心一样，抓起了挂在门口的羽绒服，摔门就走了。
走出去几秒钟，才开始懊悔，电梯卡没有拿。
他们家住顶楼，三十二层，他不打算服软，小手一抬就拧开了楼梯间的门。
越走越委屈，还憋着一口气，眼泪劈里啪啦的往下掉，但他没管，他有点怕。
楼梯间阴暗，走两步声控灯就灭，只得不停的跺脚，膝盖都跺酸了。
一声妈妈响起的时候，洛川吓得一激灵，眼泪就憋回去了，再也流不出来。
见了鬼了！
还是个挺可爱的小鬼。
说不清道不明的，洛川心里涌起了莫名的酸涩，然而却不是为了自己。
他看着那双清凌凌的眼睛，说着人最可怕的时候，很想拍拍他的头。
最后，他却跨着大步一屁股坐在了梁辰旁边的楼梯上，和他保持着一点点距离，侧身都蹭到了墙灰。
“你也离家出走啊？”他几乎是拿出了自己最大的温柔，真心诚意的，可北方人天生嗓门大，尤其是他整天和张琪吵，练出来了，倒像是在嘲弄。
梁辰没在意，咧开嘴角，露出一个笑，苦的，他叹了口气，轻声说：“我哪有家啊……”
这话不适合对没见过两面的外人说，可梁辰还是说了，一瞬间袭来的倾诉欲望，他偶尔也会想说说话，不然，会被憋坏。
管他是谁，反正以后又不会见，更何况，他觉得洛川不是个坏孩子，虽然他显得自来熟话很多，但都是在装相。
梁辰也装，装了很久很久，他一眼就能看明白。
他问洛川：“知道我爸妈的事吧？”
洛川诚实的点点头，瞬间懊悔，应该说不知道的，他太了解被人说闲话的滋味。
可梁辰没什么表情，看不出来是不是生气了，可能也在他预想之内，这么大的事，新闻上过两轮，很难不传到这里。
他没在意，或者说，已经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在奶奶家，在二姑家，他也会有出去的时候，有人住的地方就会有孩子，他一开始也是腼腆的想要凑过去寻个玩伴，哪怕一会儿也好，就走了两步，连边儿都没沾呢，孩子们就被大人或喊或抱，急匆匆的，看他的眼神，仿佛是个病原体，最要命的那种，晚半秒都来不及。
“你不怕吗？”
“怕啥？”洛川挠挠头，眼睛还是通红，“怕你啊？”
“嗯……”梁辰轻轻的回答。
“你可……”洛川突然笑了起来，止不住的那种，他打小这样，情绪来的快，去得更快，“你可快别逗了，你看看你，像只小猫一样，你会挠人呀？我怕你？我怕你干嘛！”
暴躁的笑又突然变得温柔：“他们是他们，你是你，我不怕你，你别怕我就行了。”
梁辰没言语，不动声色的往旁边靠了靠，又拉开了一点距离，楼梯间的灯灭了，洛川就使劲儿跺脚，好几下，非要让灯亮着才行。
得去找物业了，他想，物业费不少，可这灯怎么不好用呢，腿都跺麻了。
洛川活到这么大，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叫做——尴尬。
两个人都没话，所有的接触不过是电梯里的寥寥两面，还都是他主动搭茬儿，连找点共同语言起个话头，都不知道从哪儿找起。
但他不想走。
他索性从台阶上站起来，双脚一蹦，哐一声落在了地上，灯没亮。
一扇铁门后面，小表妹清亮的声音：“怎么这么吵？”
梁辰的眼睛一抬，忽闪忽闪，慌慌张张的从地上爬起来，拽住了洛川的手，话也不说，顺着楼梯往楼下跑。
洛川迟疑了两秒，撒开大步，下一秒，就反握住梁辰的手，跑在了前面。
一口气跑到了楼的外面。
还特意多跑了两步，转个弯，两个人一起靠在了墙上，呼哧呼哧的喘着气。
鼻子里嘴巴里冒出一缕缕白雾，梁辰觉得很神奇，这时才顾过来四处看了看。
雪真大。
都没过脚面了，但他不怕，脚上穿的是毛茸茸的雪地靴，一直到小腿，他轻轻的踢了踢雪，踢出了一个小坑。
他看见前边的花坛边上有夹好的一个小鸭子，列队站在那儿，笑盈盈的看着他。
是表妹的杰作吧，他想笑，因为真的好可爱。
他一脸惊奇的走了过去，轻轻的托起了一个，长睫毛上结了霜，湿漉漉的，扭过头来笑了，像是发现了什么宝藏一样对着洛川说：“你看。”
洛川已经过了对这些小孩子的玩意儿好奇的年纪，他又不是没玩过，都玩腻了，但他十分捧场，拍了下巴掌：“好看。”
话锋一转问梁辰：“你没玩过啊？”
梁辰坦坦荡荡的摇头：“我以前住过的地方不怎么下雪，偶尔飘两个雪花，落在地上就化了。”
“想玩儿？”
梁辰点点头，反应过来又轻轻的摇摇头，可是摇头洛川没看见，他只顾着抓起梁辰的手腕，带着他往前走。
但是也没忘嘱咐着：“你慢着点啊，地可滑了，我去年这时候就摔骨折了，两个月没下床……”
“你选一个，小鸭子，小星星，还是小白兔？”
洛川被梁辰拉着走了两条街，到了一个超市，没办法，周围问了好几家店，雪夹都卖光了。
梁辰本想说算了，可洛川却来了劲，拉着梁辰顶着北风往前走，眼神坚定，买不到不罢休。
梁辰咽下了唱反调的想法，他觉得洛川挺有意思，不光只是走，他还给他讲，这家点的牛肉面好吃，饭点得排队，想吃的话早点来，这是我上过的幼儿园，园长可装啦，让我们管她叫园长妈妈，我呸，当妈有瘾啊……这家店可能有，因为人少，我们进去看看。
于是，他们来了这里。
挺小的超市，被货物塞得满满的，过道只有窄窄的一条。
他们并肩站在货架前，最下层摆着零散的几个雪夹，卖剩下的，但也够选了。
正是雪季，这东西卖的好，尤其是赶上了雪天，孩子们一拨儿一拨儿的进来买，身后都跟着大人。
他们的后面就有个小胖子在排队，声音是和梁辰同时发出的。
“小兔子！”
洛川伸手飞快，嗖一下就拿到了货架上最后一个小兔子，扯着梁辰的衣袖去付款。
小胖子不干了，撒泼：“那是我的！”
后面跟着的年轻妈妈看不得宝贝儿子委屈，呛声着：“唉你这孩子怎么这样啊？明抢啊？“
洛川一记眼刀飞过去，冷冰冰，声音没有任何温度：“别扯了，谁先来就是谁的！再说，我们又不是不付钱，抢你什么了？真不讲理！”
女人长着一张厉害脸，护犊子，当然不罢休，伸手就去拽洛川手里的雪夹，谁也不放手。
洛川总是显摆他力气大，有劲儿，和张琪比划也不吃亏，挨了揍是因为不想和女人一般见识，让着她呢。
爸爸教的，他得听。
现在才知道自己话说的多大。
他到底还是个孩子，和成年人总是没法比的，他眼见着雪夹从手里慢慢的往外滑，他咬着牙憋着气，脸通红，但对方丝毫不让，大有种老娘今天不抢过来不罢休的气势。
被个毛孩子给欺负了，丢人。
洛川手里的雪夹已经快要到了头，半个手掌都空了，他没放弃，却没实力，他抽空看了眼梁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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