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氛应该是瞬间变冷，也就那么两秒钟，姥姥的语气变了，有点冷，但声音还是保持着一致，不慌也不气。
她幽幽的说：“那是她的命……”
舅妈适时的给大家盛汤，小表妹唱了首幼儿园新学的歌，刚刚的一丝丝惆怅似乎从来没发生过，顷刻间又是欢欢乐乐的一家人。
那种欢乐灼伤了梁辰的耳朵，听不下去，他终于抬起了头，直接仰向了天花板，瞪到通红，他慢慢的看向前方。
嘴唇被咬的洇了血。
外边下雪了，挺大的，但梁辰不知道，他像尊佛像，盘腿在床上，就没动过。
是小表妹说的。
她站在门口，敲了敲门，门根本就没关。
但她还是敲了。
旁边没大人，她想必也是鼓足了勇气，毕竟梁辰看起来像个冷脸哥哥，油盐不进，生冷坚硬，爱搭不理的。
可能是因为紧张，她清了清嗓子才小心的问：“哥哥，要不要下去玩雪，我妈妈买了雪夹，两个，能夹出可爱的小鸭子，我们一起玩儿吧。”
梁辰继续装哑巴，沉默着，她也不急，还慢慢的走进了房间，没催，也没继续问，确信自己刚才的话被他听见了，就那么等。
不卑不亢，不依不饶，势必要得到一个答案。
梁辰终于缓缓的抬起了头，一点点，但也能从头发缝儿里看见小表妹的那张脸。
好看的脸。
老话讲，侄女像姑。
真的是至理名言。
书架上有妈妈的照片，那张脸和妈妈非常相似，连神态都不差分毫，温柔，但又有力量，出身好，阳光明媚，仿佛以后走的只能是阳关道，一点弯路都不会有。
可梁辰却恍惚了一下，他见过妈妈太多次歇斯底里的样子，他也见过冷静克制的姥姥在自家指着梁家人疯狂大骂的样子。
人都是会变的，会被坏日子磨出好多个面。
但莫名其妙的，他希望这个只见过两面，没有一句话的小表妹，可以一直这样，顺遂的往下走。
梁辰原来住过的城市，不管是自己家，奶奶家，还是二姑家，很少下雪，冬天的冷和这里不一样，慢悠悠的，似乎在闲逛，侵入骨髓却毫不留情。
十分有耐心。
他想看看雪。
独属于北方才有的大雪。
但他摇摇头。
“那下次吧哥哥，我们一起玩……对了，你赶紧吃饭，今天的红烧排骨可好吃了！”
小表妹说完就出去了，并没有不饶人，可能也是有了预期，没抱着太大的希望。
她是跟舅妈下去的，舅舅陪着姥姥喝茶聊天，梁辰快速的吃完了饭，端着餐盘终于走出了他的那间卧室。
书房在厨房的另一端，挺近的，门开着，能隐隐约约听见舅舅和姥姥的说话声。
似乎在谈工作。
梁辰走路很轻，像只小猫，毛绒拖鞋很软，不会发出任何声音，所以他们完全没注意到他出来了。
舅舅甚至刻意压低了声音，似乎生怕他会听见。
“妈，这孩子你真要送走？要不要再考虑一下？”
很长时间的沉默，梁辰站在厨房门口，餐盘压得胳膊都酸了，但他没动。
他终于听见姥姥缓缓的说：“你也知道，我们在打官司，无期徒刑真是便宜那个杀人犯了！我不甘心！我要他死！”
他，是梁家华。
梁辰的亲生父亲。
姥姥那些话是咬着牙说的，恨意太深，深入到身体的每一个细胞。
好多人劝过她，人死不能复生，要学着接受，学着释怀。
可凭什么？
凭什么呢？
她不要！
她花儿一样的女儿，捧在心尖上疼大的，什么都给最好的，也的确争气，却也是个犟种。
人生很多时候都是这样，一步错，步步错。
劝过，也怨过，但罪不至死，她本该拥有大好的前程，退一万步讲，撞了南墙及时掉头就行。
就在妈妈去世的前两天，她给姥姥打了电话，好几年了，她们因为自尊心，因为不肯轻易承认自己的错，从来没有联系过。
说白了，倔强也是会遗传的。
可是当妈妈终于下定了决心，她第一想到的仍然是自己的妈妈。
母女之间没什么解不开的结，血缘关系即使用最锋利的刀也是斩不断的。
卧室收拾的干干净净，买了新衣服洗好挂在了衣柜，小孩子的床也订好了，说是要晚几天送货，不过也不急，姑娘要回来了，没有那么着急上火的事了，等着就行了。
她等来了女儿的死讯。
这事搁谁身上，谁都受不了，杀人犯居然不是死刑，理由是两个人都动了手，不是谋杀，意外的成分更多。
姥姥深呼吸两口，继续对舅舅说，似乎也是说给自己。
“你想想，我要让他的爸爸死，又把他养在身边，不管是他，还是我，都过不好，都受折磨，不如……不如趁着现在没什么感情，让他走……”
梁辰轻轻的把餐盘放进了洗碗机，又小猫一样溜回了自己的卧室，故意弄出动静套上了厚衣服，然后突然换了个人似的，一脸爽朗的喊了声：“我想去下面看看雪。”
舅舅从书房探出头来，微笑着：“去吧，玩一会儿就赶快回来，天冷，你感冒还没好呢。”
梁辰也笑了，点点头，往前走了两步，去换鞋，新买的棉鞋，暖呼呼的，听见姥姥不大不小的声音说了一句：“把帽子戴上。”
梁辰伸手就把羽绒服帽子盖在了头上，轻快的回答：“好的。”
下一秒，他已经站在了门口的走廊里。
不想下楼，但也不能回去，他站了一会儿，有点累了，转身推开了楼道的大铁门，坐在了楼梯的台阶上。
楼道里黑乎乎的，但他没觉得害怕，反而是从上往下不时亮起的感应灯，让他心生恐惧。
灯光一开始还不明显，隔着好几层，透过楼梯的缝隙，细线一样落在脚背上。
后来，就变成了一大片，紧随而来的是跺脚声，一声接一声，像是沾染上了什么脏东西，在拼命的抖掉。
梁辰仰起头，轻声的喊了声：“妈妈……”
他的脸被黑影笼罩，不算很高的黑影，却一脸震惊，甚至没来得及抹掉眼角的泪水，像是看个怪物看着他。
“眼神儿不好吧你。”洛川站在他下一级台阶上，皱着眉头，“男女不分啊？”
他应该是刚哭过，脑门都是红的，眼睛就更别提了，看起来就心情很差，说话很冲。
再也没有在大人面前装模做样的耐心，但也没咄咄逼人，他们后来又见过两次，在电梯里，没说过话，或者说是梁辰从没回应过洛川的搭讪。
洛川也就不主动了。
他小，但也是有自尊心的，更何况学校里有的是想和他玩儿的小女生，个顶个的好看，说话中英文混杂在一起，常常把他绕晕。
他没搭理，觉得她们又吵又闹，还很装。
一张小脸总是冷的，让人觉得他不亲，但又很帅，人都喜欢好看的东西。
洛川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变得这么庸俗。
他觉得那些小小年纪就拼名牌拉直头发涂粉色唇膏的女生烦死了，他竟然觉得面前这个一头潦草头发素着一张脸嘴唇干得起皮的孩子，好看！
他伸手撩开了梁辰挡住眼睛的头发帘，帮他掖在了耳后，看到他死命的往后躲，又识趣的撤回了手。
“怕我啊？我像鬼？”洛川问着，却没有生气，只是满脸的疑惑。
自己的手也不脏啊。
“鬼不可怕，”梁辰脆生生的回答，“人才可怕呢。”
第7章 挺可爱的小鬼
洛川经的事不少，年纪虽小，倒也懂得了几分道理。
比如，一定要给爸爸报仇。
还比如，如果不能把敌人一击致命，就要学会忍耐，积攒力量。
可道理说起来谁都懂，做起来就特别难。
他不是个有耐心的人。
这一点可不随爸爸，他暴躁，浑身是刺儿，像个火药桶，一点就着，也惯会找茬儿，比如今天。
不知道哪根筋儿抽抽了。
李志豪剥好了一只虾放进了张琪的碗里，两个人相视一笑的瞬间，洛川手里的筷子已经飞了出去。
不偏不向，俩人都挨了一下。
张琪还差点戳到了眼睛。
不可避免的一通乱战，张琪举着巴掌扇到他脸上的时候，他端着水杯的手被李志豪摁住了。
死死的，用力的，偏偏脸上还带着笑，语气轻和：“川儿，这又是怎么了？发什么脾气？快给你妈道歉。”
一扭头，咋咋呼呼张牙舞爪，却没有拦住又一次举起巴掌的柔弱女人，眼看着一个耳光抡向了洛川。
洛川偏头，巴掌抽在了脖子上，手指的红印清晰可见，李志豪这才收起看好戏的笑容，搂住了张琪的肩膀，把她往房间里带，根本没用力，张琪软塌塌的就靠在了他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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