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不如教室里随便唱一唱来得好。
刘老师站在队伍的最前边，大喊着：“都给我打起精神来！一个个有气无力的像什么样？来！再来一遍！”
她头一个破音，喑哑，嗓子坏掉了。
“老师，让不让人活了？多长时间了？至少给口水喝，还有没有人性了？”
“就是就是……我站的太阳穴直突突，都有点低血糖……”
和老师大声嘟囔的同学是后排的男生，梁辰没看到是谁，同学好几年，他依旧不是很熟悉那一群人，当然曾经的那一句“我妈让我离你远点”，终究成了个烙印，刻在了脑子里，让他时刻警惕着，保持着距离，就怕一个不小心跟谁距离近了那么一点。
“就你事多！”刘老师不耐烦的喊了一嗓子，又软了下来，“大家累我知道，就最后一遍，人家三班还等着彩排呢，别墨迹了，快点！”
六年级的少年少女，早就对老师伟岸的形象去魅，大家都是人，众生平等，凭什么她说什么我们就得听什么。
于是，自我意识觉醒，而且很彻底，刘老师这个称谓也早就在私底下变成了刘婉。
一个名字而已，犯不着较真，但当尹清欢蹦蹦跳跳口无遮拦对梁辰说：“喂，刘婉喊你去办公室。”
他还是一愣，可过了不久，也接受了，只是不敢说出来，他知道就算自己说出来也不会多痛快。
小学时代的最后一次六一汇演，他们班大合唱，尹清欢有一副灵动的好嗓子，学唱歌表演好几年了，父母也支持，理所应当的是领唱。
这事她做过无数次，早就习以为常。
“梁辰啊，听说你小提琴拉的还不错，这次表演你就伴奏吧。”
耷拉着脑袋的梁辰猛然抬头，像是听见了鬼话，但他思考了几秒钟点点头：“谢谢老师给我机会。”
“什么机会？”刘老师一边吹着玻璃杯口的茶叶，一边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她才二十几岁，做派却如同一个快要退休的老太太，大夏天的腿上搭了块小毛巾被，说是膝盖疼。
茶水咕噜咕噜的在嗓子里滚下去，可能是烫，非常不体面，班里的人总学，惹得一片哈哈笑。
梁辰也笑了，只有脸在笑，声音依旧恭敬，他可不是那些直呼刘婉没礼貌的孩子。
“谢谢老师给我一个展示自己才艺的机会，轩轩弟弟说我拉琴好听，我自己都不知道呢……”
梁辰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后脑勺，像个不大方的孩子，想显摆又不好意思，却又藏不住那点小心思。
但刘婉的脸色却一秒变白变冷，半天，勉强挤出一个笑，点头，看了看他：“你真聪明。”
表扬的话，在一番表情的衬托下，似乎变了味儿，可梁辰不在乎，当然他也不明白，选他的目的到底是为了什么。
那首歌曲和小提琴其实不太相配。
但他还是答应了，只是因为洛川说，想看你在台上拉琴。
只是因为这个。
谱子是小提琴老师帮忙赶出来的，他也只是练习了几天，在班级里合了两遍，意外的好听。
尤其是尹清欢独唱的那段，加分不少，她一唱完就冲着梁辰挤了挤眼睛，竖了个大拇指，他们俩也可以获得特批在观众席坐着，直面那一团烂糟糟。
当然，刘老师一声令下，他们俩也要时刻准备好，那首本该激昂的大合唱，落下最后一个音符，更确切的说，又加了一个，一位同学拍子唱错了，在大家都结束闭嘴的时候，硬是多唱出一个字。
梁辰听见了自己心里的叹息，这把完了。
他也说不清楚，自己还有些看好戏的八卦心，斜眼瞅着一番责备袭来。
然而刘老师接了个电话，嗯了两声，就冲着他们一挥手，解散，然后急匆匆的走了。
“有病。”尹清欢又开始嘟囔，梁辰这次没惯着，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根棒棒糖，没有任何犹豫，塞进了她嘴里。
梁辰的眼睛顺着刘婉一路小跑的背影看过去，直到消失不见。
一个星期前，他也见过这样的背影，匆忙，急切，头发凌乱，满头汗。
也不顾周围有没有人，对着挤在前排看表演的一个小男孩的后背就是一巴掌。
其实没用多大力气，就是扑了一声，却在异常安静的环境里，引得人注目，刘婉有些下不来台，手搓着衣角慌乱的说：“你这孩子，从病房里出来怎么不吭声，害我一通好找。”
那个小孩戴着毛线帽子，嘴角临时凑出一个笑，但还是挺好看的：“对不起，妈……姐姐。”
男孩目测也就四五岁，脸色白的泛着青，当然，大热天戴着帽子就已经很说明问题了。
这里是省儿童医院，周边重病的孩子都往这儿跑，梁辰的小提琴老师同时也参加了一个公益组织，周末的时候会组织学生义务演奏，说是给孩子们感受音乐的机会，留些幻想和希望。
希望？
梁辰原来不懂，来了才知道，住不进病房的孩子就睡在走廊里的临时床上，一个个被病魔折磨的没人样。
那么粗的针埋在手背上，疼不疼啊？
他很想问，但没敢，他也不能来这里，他们的表演在一楼大厅，时间是二十分钟，不然就扰民了，让人投诉了，医院里给的回话。
他只是去厕所，一楼人多，拐上了二楼，才看到了这些。
一开始来的时候，他没那么多想法，他一直听话，周末也没什么事，车接车送的，老师让来就来了。
可是后来每一次来，他都不知道为什么，他不敢往下面看，却拉的无比投入。
或许是那个解释的声音太熟悉，熟悉到心颤，他抬了抬眼，冷不丁和刘婉对视，但他没躲。
他没管那些纷扰，很认真的拉完琴，很快的走过去，蹲在小男孩身前的时候，笑了：“你叫什么名字啊？”
小男孩明显发愣，回头看了看刘婉，有点腼腆：“我叫轩轩……哥哥你琴拉的真好听。”
“要试试吗？”
“嗯？”
“试试吧。”
梁辰那把琴挺贵，他个子长得高，已经换到了成人琴，舅妈带他去买的，试琴就去了好几次。
舅妈说，琴这种东西，是身体的一部分，要用的趁手，有一点不舒服都是不合适。
最终，他挑到了这把，格外珍惜，每天擦得锃亮，一点儿松香的痕迹都不曾留下。
小提琴老师就在身后，就是个小表演，没什么互动关系，但她没阻止。
梁辰把琴轻轻的塞在了轩轩的脖子上，告诉怎么扶琴，怎么用另一只手拿着琴弓。
理所当然的听到了一段锯木头。
他一点儿不嫌烦，因为他看到了一双未经世事的清凌凌的眼睛，正在闪闪发光。
那些光或许就叫做希望。
他突然就懂了。
梁辰微微抬眼，看着那个脸部表情精彩纷呈的女人，轻轻的笑了。
笑着笑着眼睛就湿了，记忆来得很突然。
那时刚来到这座城市，病的很重，在医院里度过了好几天，躺在急诊室的那张床上迷糊着，嘴唇干裂，每一次哼哼都会扯着嗓子疼，可又忍不住。
对面的床上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个孩子，孩子挺小，还不会说话，脑门上扎着针头，一直在哭闹。
女人也没闲着，专门腾出一只手打电话，极力压制着声音，却又显得声嘶力竭。
“他不是你的孩子吗？你凭什么不拿钱？你毁了我！你他妈把我毁了啊！”
梁辰或许看了他们，或许没看，他记不清了，但他清晰的记着，那天打完针，姥姥给他穿羽绒服，他很轻很轻的瞟到对面床上一眼，立刻收获了回瞪。
原来是因为这个啊。
梁辰终于弄明白了自己不被待见的原因，原来不管他怎么做，做的多好，都没有用，他一早就被定了罪，罪不可赦。
梁辰的手接过琴的时候，看见了轩轩手指上一颗小痣，和那一年他看到的一模一样。
但这些似乎对他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站在舞台上，一束追光打在身侧，琴弓从琴弦上轻轻漫过，余光瞟到礼堂的前排，洛川坐在最边上的位置，倾斜着身体，举着手机，他没有看手机屏幕的录像，他在看着台上那个闪闪发光的少年。
洛川眼睛里不知不觉就噙满了泪水，但他笑着，而且心脏很真实的停顿了几秒。
恍惚中，他看到了一个披头散发的小孩儿，站在电梯的一角，犹疑着，警惕着，被不安全感包裹着，后来他学会了笑，学会了做自己，学会了爱人以及被爱。
他长大了，虽然还不够大，但终于在一步一步的往前走，洛川靠在椅背上，在昏暗的观众席用手背擦了擦眼睛，跟着大家一起鼓掌。
那是他长到这么大，人生第一次因为鼓掌太用力而手心疼了好几天。
第78章 由俭入奢易
梁辰站在公交站台，手插在兜里，不时跺跺脚，他在等早上六点五十的那趟公交车，其实他只需要坐两站地，可是天气太冷，他实在不想走路，更何况衣服穿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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