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冷笑：“你单枪匹马还敢来这儿？胆儿真大！”
梁辰抬头望过去，仿佛闻到了浓重的姜汤味，那个男生拿着个抹布，正在擦黑板槽，白灰忽地飘起，他被呛得打了个喷嚏，然后又是一个。
“你骂我了，你心里肯定骂我了！”他十分确信的看向了梁辰，脸上欠儿欠儿的，不像个省油的灯。
梁辰没搭理，想问的话也不再问，把一只手的塑料袋转移到另一只手，从羽绒服兜里翻出了手机，打给了丁柔，没人接，又打给了洛川，两遍，依旧没人接。
“你不知道？”那个男生歪着头看着他，“你不知道啊……”
他还点点头，一脸欠揍的样儿。
“怎么了？”梁辰抬眼看着他，带着杀气和恐惧，“洛川哥还丁柔姐……怎么了？”
男生没再开玩笑，看来心里还是有正事。
“洛川送丁柔去医院了。”
圆乎乎的桔子在地上滴溜溜的滚，梁辰跑到楼梯口的时候，听见后面喊：“哎，你桔子不要了啊？”
梁辰半转过身，脚步没有停，侧着走：“给你吃，很甜！”
出租车开向医院的时候，梁辰并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他们，他只是听见背后那个男生大吼了一声医院的名字，然后脚步加快，也顾不上路滑，只想着快点，再快点。
梁辰坐在出租车后座，手一直抖，一个号码按了三次才按准，铃声响了很久很久，他闭上了眼睛。
“喂。”洛川的声音很轻。
出租车刚拐到医院那条街，远远的，梁辰一眼就看见了洛川。
他只穿了件校服，连个厚外套都没有，站在寒风里瑟缩着，张望着，也不确定是不是梁辰，他举了下手，出租车停了过来，弯下腰，看见了坐在后座的梁辰，笑了。
和平时没心没肺的笑不一样，带着点勉强，也带着点欣慰，他伸手拉开了出租车的前门，干净利落的扫码付款。
他从来不让梁辰花钱。
“没事，丁柔没事了。”洛川笑着对梁辰说，还伸手拉了他一把，“你慢点走，地上滑。”手顺势就搂住了梁辰的肩膀，带着他一起，从残冰败雪的路面上慢慢的走过，步子很小，速度很缓。
红斑狼疮，洛川知道的时候愣了一下，这名字他倒是听过，没往心里去，大家都这样，事不关己，都能一听而过。
起初，他真的以为是种皮肤病，没啥大不了，丁柔晕倒也可能只是发烧了，她脸那么红，至少39度。
没估计错，比39度还高一点点，却不是因为冻的。
洛川坐在急诊室门口查了一下这是个什么病，一阵阵发晕，丁柔的情况应该已经确诊很久了，她看起来胖不是因为她吃得多大胃王，实际上她吃不下去东西，总是恶心想吐，她打针吃药都是带激素的，因此身体浮肿，犯困，记忆力不好，人也没精神。
可这些，洛川对着梁辰说不出口，
他只说：“丁柔她打了针，现在睡了，一会儿能醒，等她家里人过来，我就送你回去。”
“她家里人没来？”梁辰声音不大，却难掩震惊，都好几个小时了。
“嗯，”洛川点点头，“她爸爸去外地出差，坐了最快的飞机，可也要半夜才能到。”
“那我们看着她！”梁辰依旧小声的说话。
洛川低头看他，手揉了把他的后脑勺：“好。”
丁柔安静的躺在床上，呼吸声很沉很慢，搭在肚子上的那只手针头有点回血，梁辰轻轻的抬着她的手放在了身体一侧。
她睡觉像在叹气，很久很久会来那么一声，梁辰默默的坐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看丁柔似乎有只蝴蝶在飞的脸。
她其实很好看，应该长得像妈妈，这些是在看见了丁柔的爸爸之后，梁辰的领悟。
那时，他已经在这间病房坐了两个小时。
她爸有点儿吓人。
黑着一张脸，穿着件行政夹克，大步流星的走进来，却又不说话，是后边的两个跟随的人在说。
问洛川的名字，道谢，说丁柔爸爸来了，同学我们送你们回去。
非常利落，声音干脆，身板挺得溜直，皮鞋打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但又不是故意显摆。
不言自威，洛川头一次理解了这个词。
他还没来得及确认一下这位和丁柔长得不太像的人到底是不是她的亲生父亲，丁柔缓缓的睁开了眼睛。
嗓子沙哑，应该是肿了，嗯了两声，她有些懵，呆呆的看了两分钟这屋子里的人，才慢慢的缓过了神儿。
“出去！”她第一嗓子就是竭尽全力的嘶吼，却因为嗓子，兹拉兹拉的摩擦，像个年久失修的破风箱，没人能听见那两个字到底是什么。
“你别喊。”丁柔爸爸拿起了床头柜的水，还抽了张纸巾，垫在她的下巴上，“喝点水。”
“滚！”这一次丁柔声音小了很多，不客气却半分也没少。
她爸爸还是保持着那个姿势：“先喝水，嗓子哑了。”
“你，”丁柔歪头看着梁辰，很没力气，却又在故意坚持，“去洛川那边儿，我跟我爸说两句话。”
梁辰点点头，静静的站了起来，挪了两步，挨着洛川，小心翼翼的揪着他的衣角，也不是害怕，就是觉得心里没底。
奇奇怪怪的人际关系，他看过不少，人和人之间总是很难说，母子关系，父子关系，被系在一线单薄的血缘里面，像个解不开的死扣。
丁柔特意看了看梁辰和洛川的脸，再没多余的废话，抬起那只打针的手，猛地往上一抬，一整杯温水全都打翻了。
爸爸的衣服裤子皮鞋湿漉漉的，脸上滴着水，但神情分毫不变，眉毛都没有皱一下。
只是把手里的杯子往后一递，跟着来的人立刻就接了过来，然后恭顺的递上了一杯提前倒好的温水。
也许是预料到了这个结果，也许是经历过太多次的应激反应，不管是哪一种，都足够往洛川和梁辰震撼。
这个家好奇怪。
更加奇怪的是，丁柔的爸爸又第一次重复了同样的动作，一个杯子，一张纸巾，声音安安静静：“喝水吧。”
丁柔再也没有力气，脸更红了，倔强的把头偏向另一边，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她没喊，声音沙哑无力：“你走吧。”
她的爸爸也没再坚持：“我就在病房外，有事你喊我，你同学……”
“他们留这儿……”
“好。”
他经过洛川的时候，看了一眼，点了个头：“今天谢谢。”
洛川也是很镇定，虽然心里猜出了这个冷脸男人来头不小，却也没发怵，静静的回答：“同学之间应该的。”
病房里终于安静了，其实前后也不过几分钟，却好像经历了一场大战，医生和护士进来都是轻轻的，打扫了病房，查看了打针的手，已经打完了，就顺便拔了针。
对丁柔说话也是很温和：“针眼摁着点儿啊，别流血。”
丁柔点点头，说了谢谢，和刚刚剑拔弩张的状态完全两个人，好像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呆呆的看着梁辰和洛川，头一歪，哭了。
她一边抽泣一边含糊的说：“他是我爸，他害死了我妈和我弟，我恨他！”
第75章 旧账
是不是总有人劝你要大度一些？
事情都过去了，你要放下，你要往前看……
他们站在道德的制高点，大手一挥，轻言轻语，别揪着不放，何必计较？
然而，他们不知道，不被惩罚的过错和没有清算的旧账，会在心里溃烂发炎，伤害你的人毫发无损，甚至过得很好，只有你自己，在无数个深夜舔舐着伤口，消化着情绪。
凭什么？
凭什么是你独自痛苦？
丁柔没藏着掖着，哭起来也是痛痛快快，眼泪汹涌，没用多长时间，大概几分钟，就停了下来。
“哭得心脏疼！”她说的时候有些不好意思，想伸手拿张纸巾擦鼻涕，但正摁着棉球呢，她使劲儿吸了下鼻子。
手背被一只温度正好的小手覆盖住，继而摁住了棉球，雪白的棉花渗了些血，鲜红。
梁辰皱了下眉毛，摁的更使劲儿。
他低眉顺眼的，并没有太多的情绪，抬头看着正在擦鼻涕和眼泪的丁柔，声音静静的对着她说话。
“我手机通讯录里只有五个人，姥姥，舅舅，舅妈，洛川哥，还有你。”
“什么？”丁柔一大颗眼泪挂在眼角，似乎马上就要决堤。
梁辰踮脚，用另外一只手擦了擦她的眼角，轻轻的，又擦了一下，终于擦掉了那颗眼泪。
“我是说，我存在手机通讯录的人，都是在这个世界上，对我最重要的人。”
他叹了口气，眼神有了些犀利：“我看见你把药扔了，一起吃饭的时候，你都放在了嘴边，又扔进了垃圾桶，但那时我还不明白为什么，现在我懂了。丁柔姐，如果你再敢来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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