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给自己烧了壶开水,倒在杯子里晾着,把毛绒睡衣的拉链拉到了头,下巴缩在衣领里,连嘴巴都遮住了。
冻手冻脚的,地面冰凉,十月最难熬,他咳嗽了两声,灌了两口还没降下多少温度的水,烫的龇牙咧嘴,门铃响起的时候,他刚刚吹了吹杯口,小心翼翼的喝下第三口,冷不丁被吓了一大跳,头发都炸起来,那口水当然喷了出来,满地都是。
他有点慌。
那些人并不会敲门,虽然他们都知道里面住着人,却也知道是个孩子,当然不是张琪的亲生儿子也了解到了,对他没恶意。
只是单纯的来泄愤,过一会儿就走。
从来没敲过门。
他这里也没什么人来,梁辰每次来都会发消息,提前通知他。
洛川只让梁辰上来过一次,就没再让了,门口的大红字,泛着血色,映得他的眼睛猩红,拳头攥得紧紧的,关节都在响。
洛川一时竟然分不清他是害怕还是生气,马上就把他推进了门里,轻轻搓着他的后背,告诉他没事没事。
但真的没事吗?
怎么可能!
梁辰却没再问。
下次再来,洛川会早早在小区门口等他,跟他在外边儿玩或者吃顿饭,有时候丁柔也在,三个人话不多,通常很安静,但却格外的舒服。
洛川还刻意看了看手机,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外面的敲门声却还在持续,两分钟了,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倒不是很暴躁,一下接一下,不依不饶的,仿佛不把这扇门敲开誓不罢休。
洛川被惊悚的敲门声施了定身术,杵在那儿,手里还掐着水杯,愣愣的,任凭热水的汽涌上脸,湿了睫毛。
他伸手揉了揉,一转眼,又湿了。
眼泪就是来得那么猝不及防,可也是有原因的,好几分钟,他终于听到了外面隐约的对话。
“你轻点敲门,川儿可能还没起来呢,要不我先给他打个电话?”
“别给他打,我怕他跟我演,我得亲眼看着了人,才算行。”
这声音太熟悉,洛川就算是化成灰也会记得,他轻轻的放下了水杯,每一步都挪得很慢,但也很坚定。
门锁刚刚咔哒一声,“小叔”两个字就轻轻的从嘴边冒了出来。
江城和白安站在门口,又高又瘦,看着黑了点儿,但也还好,就是穿的少,冻得脖子上一层鸡皮疙瘩。
洛川瘪嘴,又轻轻的喊了声:“小叔,白叔……”
“喊谁呢?”小叔斜了他一眼,跨步进来,看也没看洛川,就开始脱鞋,然后不停歇的往里面走。
洛川拎着两只拖鞋跟在后面,怯怯的,犹豫的:“小叔你穿上拖鞋,地上凉。”
“谁是你小叔!”江城那一嗓子似乎要把肺吼出来。
江城是和爸爸一个样的人,看着脾气特好,从来不和人动气,就算张琪曾经那么为难让他当众下不来台,他也没顶过一句嘴,就那么听着受着,一双眼睛诚恳的看着,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但也不会驳人的面子。
不是圆滑,就是漠然,因为都是些不值当上心的人或者事。
小叔的诊所里,来看病的也大多都是些感冒发烧之类的小病,做的是周边三公里范围的生意,这城市里老龄化严重,因为地域的关系,都是急脾气。
可小叔从来没不耐烦过,给老人讲药的时候,无论说几遍都轻声细语的。
慢慢的,外边就传,那个诊所的大夫,名牌医大毕业,治病好,人也好,而且,长得帅。
好多住的远的病人,也来,算是口口相传吧,这几年,小诊所也算是赚钱的。
毕竟,医生也要吃饭。
刚刚那一嗓子,算是洛川认识小叔以来,这么多年,第一次听见他在吼。
用尽了全身力气,脖子上的青筋都绷了起来,一跳一跳的。
他指着洛川的手,也在抖,控制不住,难以自已,眼泪在眼圈里打转,看着怔怔的洛川和在他身后拎着大行李箱的白安。
又用哭腔很重的语气的问了一遍:“你说啊,谁是你小叔?”
洛川终于忍不住,即使嘴唇都已经咬破了,渗血了,可悲戚的哭喊还是从嗓子眼里溢出。
第69章 世界上最亲的人
梁辰趴在门框上,探进了屋子半个身子,眼睛睁得溜圆,被眼前的景象惊得目瞪口呆,半天都没发出一点儿声音,连呼吸都不敢。
他看到洛川跌坐在地上,一副哑嗓子哭喊着:“小叔你不认我,小叔你不认我了……”
反反复复就是那一句话,蹬着腿,甩着手,坚强了这么些天,现在终于撑不下去,恢复了本性,像个耍无赖的小孩子。
江城扭过脸,微微抬着头,眼泪扑朔,心软也不过几秒钟,慢慢的蹲下身,嘴里没那么服软:“咱俩到底是谁不认谁?”
“我认,我认!”洛川就那么坐在往前蹭着挪,也不管地板冰凉,也不管那里还洒着他刚弄湿的水,三两下就到了江城跟前,哭得直抽抽,但还是尽力把话说清楚了。
“我认你小叔,你是我在这世界上最亲的人……之一!”
之一两个字是他没管住嘴,顺着牙缝儿就溜了出来,可小叔似乎只顾着悲伤和愤怒,一个聪明脑袋竟然没反应过来。
当然发现语言的漏洞可能也很快。
洛川再没给他琢磨的时间,他扯着小叔的袖口,轻轻的晃着,也不敢用力,就像是家里养的大黄狗,通人性,眼见着自己做错了事,立刻跪地诚恳求饶,心里并没有底,因此显得发怯。
外面的人都觉得洛川是个桀骜不驯的倔骨头,但亲近的那几个人都知道,那只是他披着的表皮,他是个爱哭鬼。
他抬着头,仰视着江城,一张脸被眼泪糊满了,可能也混着鼻涕。
但江城的手还是落在了洛川的脸上,发着颤,拇指轻轻的扫过眼尾,声音很沉:“起来,别逼我揍你!”
洛川马上就从地上爬了起来,踩到了水,脚一滑,整个人都往前跌,被小叔扶了一把,立刻就跟口香糖一样粘了上去,单手搂住了小叔的肩膀,被他挣了挣,于是更用力,没挣开。
他都快和小叔一般高了,看着瘦,可劲儿大,而且霸道,不管小叔怎么推,都不声不响的紧紧抱着,暗自较劲。
“行了,”江城无奈的笑笑,“跟我显摆你年轻有劲儿啊!“
洛川听了这话有点不好意思,手却没松:“是小叔让着我。”
“不嫌肉麻?差不多得了!……川儿,你还记得你爸吗?还记得他走的时候怎么跟你说的吗?”
洛川的眼泪又迅速的涌上来一波,浑身发冷,似乎又回到了那个一片白皑皑的冬天。
洛川和张琪打小就不亲,见着的时候少,她不是在睡觉就是准备要出去。
张琪结了婚就不上班,却总是很忙不着家,她爱打麻将,常驻棋牌社,为这事爸爸没少劝她,说那地方乌烟瘴气的,不好,别去了,你想玩就找自己的小姐妹去茶楼开个包厢,至少干干净净。
洛川的爸爸是这世界上最最好脾气的人,教养也好,没吃过什么苦,念书一路顺利,娶妻生子。
一个硕士娶了个中专生,人们都说他亏了,连奶奶当初也不乐意,她见识过的人太多了,老一辈看人准,凭着第一眼就能看得八九不离十。
不是瞧不上张琪的学历,他们不是那种搞歧视的人,只是觉得这姑娘不是个好好过日子的人,自己本身条件就那样,偏偏眼皮高,又透着股狠劲,比爸爸小了十二岁,照理说,应该差了一代人了,不是个谈恋爱的好对象。
可他们真就谈上了。
爸爸在年轻的时候当然也谈过别人,分手很平和,还能当朋友处的那种,但没谈过张琪这样的,她像只小野兽,可跟她长得实在太像了,我很想她。
这是爸爸喝多了对朋友说的。
洛川那时候还小,一句话带着好几个她,绕得他迷糊,听不明白,也不是该懂的年纪,却记得爸爸说这话时候的表情,他坐在餐桌旁,手里掐着酒杯,脸上露出了完全控制不住的笑。
特别美好。
张琪打了好几年麻将,跟上班一样,不,比上班还要忙碌。
早早出去晚上迟迟不归,她不赚钱,这个家不用她赚,爸爸赚挺多的,家里条件不错,奶奶做了半辈子生意,攒下了份家业,不愁吃穿,唯一的愿望也是儿子能平安顺遂。
爷爷病了好多年,撑不过去走了,过了两年,奶奶也走了,两场葬礼张琪都是被人从牌桌上请来的,葬礼一结束,迫不及待的就回去,连声招呼都懒得打,三缺一呢,没她可不行,都等着呢,电话催了好几轮了。
招待亲友的饭都没吃完,这家的女主人就消失了,亲戚面露不悦,但也没办法。
插不上手,别人的家事,就算是近亲,也总还隔着点什么,小叔是爸爸的表弟,是爸爸二姨家的孩子,父母走的早,十几岁就被大姨接过来,住在他们家,户口都挪到了这座城市,他比爸爸小很多,是被爸爸带大的,大哥大哥的喊着,比亲兄弟还要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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