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扇窗户隔不断的那种。
他突然就没了强行敲门扰人好梦的想法。
于是,他拎着包拐了个弯,从学校的围墙跳了出去。
那一段路是他自己走过去的,东西很多,却没有打车,遥遥的看见梁辰披着件外套,手里握着手机,站在楼下等着他。
那双黑眼睛夜幕下格外明亮。
“走。”他连原因都不问,小小的人却接过了洛川手里的大包,扯着他的胳膊上了楼,进了家门,静悄悄的回了自己的房间。
毛巾和牙刷已经放在了卫生间,梁辰小声的:“去洗个澡。”
热水劈头盖脸的浇在身上,洛川才终于觉得缓过来一点,他洗的很快,也很安静,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经过方奶奶的房门,像只猫一样轻手轻脚。
倒头就睡,在梁辰这里,洛川总能睡得很香,甚至都没说两句话,放心踏实,不用防备。
早上醒来还没从被子里爬出来,就已经闻到了饭香,他有一只狗鼻子,特别灵,能闻出是用白米在砂锅里小火熬出的粥,咕噜咕噜的,米汤一定有点儿显绿,喝起来有股独特的米香。
奶奶以前就是这么熬的。
和家里阿姨图省事把剩饭加水电饭煲加热,完全不一样。
洛川稀里糊涂的,头发炸毛,走路一颠一颠的上下摆动。
方奶奶坐在餐桌边喝茶,看见他笑了一下:“醒了?”
洛川点点头,坐在了方奶奶对面,接过了方奶奶给他倒的一杯茶,应该是茉莉,还没喝,就闻到了味儿。
他不会品茶,也很少喝,但,“挺好喝。”他笑着说伸出去杯子,眼巴巴的,“方奶奶,我还要。”
又歪头问:“梁辰呢?”
“出去了,说是要买豆浆油条,还说啊,你就爱吃小区门口那家早餐店的。”
洛川低头笑了笑,也不知道在笑什么,当防盗门打开,梁辰一身寒气的站在那儿时,他笑得更灿烂。
无论什么时候,他都要不留余地的否认张琪的那些话,人和人之间总得图点什么?
他不信。
到死都不信。
人和人之间可以照着心意互相关怀,只是因为他们想这么做。
而他,不屑于那些下贱手段,他可以缓慢,坚定,坦荡的赢。
那个夏天,梁辰又在期末考了一百分的时候,早就没了去年的欣喜和显摆。
他有点习以为常了。
学习这种事,一旦上手,就粘身上了,想甩都甩不掉,做题简直是手到擒来。
用刘老师的话来说就是,小男孩儿都开窍晚,可一旦开窍儿了,后劲足着呢!
当然这话可不是说给梁辰,是说给别的家长,梁辰听到了,他想姥姥也听到了。
期末成绩发布的那天,要开家长会,梁辰是和姥姥一起开车来了,这事他没说给舅舅舅妈,他已经两个星期没见到他们了。
原因没人跟他说,但大人们不经意的聊天,总能捕获到些许信息。
舅妈最近心情不好,一张脸总是愁苦,据说是她父亲要再婚,在母亲去世还没到一周年的时候,大张旗鼓的拍婚纱照,办婚礼,亲戚朋友们全都通知到,礼堂选在了本市最好的饭店,又不差那点儿钱,当然要给人家该有的尊重和仪式感。
年纪大了总会感到寂寞,儿女再好也弥补不了心里的空缺,找个老伴没有错,两个人互相搭伙过日子倒也有个甜头可奔,不至于太过空虚混日子。
可真就这么着急?
舅妈和姥姥在书房说着话,她没哭,甚至都没有大声,只是淡淡的,宣泄着心里的疑惑。
“我都跟他说了,等我妈妈过了一周年,他要怎么办随他,可就是等不了这两天了,急三火四的跟我吵吵,图个啥?”
舅妈长长的叹了口气,都没来得及叹完,手机就响了,催命似的,她接起来,冲着姥姥抱歉的笑笑,就连忙赶回公司去了。
忙,大家都忙,即使是这样,生活还是不肯放过任何一个人,梁辰那点淡淡的喜悦,和愁苦相撞,他暗地里收了起来。
全班第二名,语文作文减了一分,姥姥倒是一直笑着,只是跟老师打了个招呼,没像其他家长的那样围一圈。
用她自己的话来说,小孩儿,还没定性呢,都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哪来的动力,可是啊,我们家辰辰,真的很棒。
她也听到了刘老师对其他家长的话,轻轻一笑,牵着梁辰的手走了,家长会太官方,照本宣科连大人听了都犯困,倒是和姥姥一起走在校园里的时候,梁辰感觉很舒服。
很好的天气,不是太热,教学楼到校门口是一条长长的水泥路,两边的老柳树遮盖住了阳光,偶尔有风吹过,树影斑驳。
“梁辰,方奶奶……”
洛川的声儿一听就知道,他们同时回头,又同时咧开了嘴角。
很多很多年以后,梁辰忘记了很多事,可他对那个画面的记忆异常清晰,始终记得好几双眼睛对在一起,展颜,微笑。
“方奶奶,我们想和梁辰还有你一起吃个饭。”
我们?
梁辰往后看,丁柔拎着书包,叉着一只腿,懒洋洋的站在后边儿。
小火锅的会员卡还是没用完,因为实在是便宜,几个人死命吃也吃不了多少钱,丁柔还要充钱,被老板娘拦住了。
“可别,够了,你来我照样给你会员价。”
老板娘的生意好了,人也看着滋润,再没了愁眉苦脸,听说儿子很争气,成绩一直好。
“再苦再累都值得。”
她一边上菜,一边感慨,还抽出空来跟姥姥夸耀,这几个也都是好孩子。
姥姥点头笑:“对,都是好孩子。”
姥姥吃完就走了,说是下午还有事,洛川要回学校上课,梁辰和丁柔一起往回走。
丁柔家住的不算近,但还挺顺路的,她没打车,跟梁辰晃晃悠悠的走着,过马路的时候,她闷头往前冲,今天她话少,心里像是藏着什么事,不太高兴的样子。
梁辰就没搭话。
拽住她胳膊往后扯的时候,居然没扯动,他愣了愣,就在那一刹那,一辆闯了红灯的车贴着她的衣服开了过去。
“丁柔姐,你怎么了?小心啊。”
丁柔再没了怼人的气势,和梁辰坐在一条小路边的台阶上,一人拿着根雪糕慢悠悠的吃。
“我可怎么办啊,梁辰?”她居然会感慨。
“到底怎么了?”梁辰的关心不是假的,甚至眼珠都透着不安。
“我……我吧……”丁柔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有话快说!”梁辰挥挥手,突然大气起来。
丁柔被逗笑了,很勉强,但也算是笑。
“我觉得吧……”她瘪瘪嘴,声音特别小,“我觉得吧……我好像喜欢上了一个人……”
这题超纲,不在梁辰的认知范围内,以至于他愣了很久,才讪讪的问:“是洛川哥吗?”
“你说啥!”丁柔喊起来,仿佛受了什么奇耻大辱一样。
“他挺好的……他最好了!”梁辰不知道刚才为什么会突然失落,他也不知道现在为什么会梗着脖子和丁柔争辩。
别问,问就是他这辈子都没见过比洛川还要好的人。
“可别扯了,”丁柔瞪眼睛,“我俩就同桌,他不会喜欢我,我也不会喜欢他!”
“那你喜欢谁?”梁辰觉得心安,说不出个所以然,但就是踏实。
“你……快别问了。”丁柔把下巴垫在了膝盖上,手里的雪糕已经化了,滴滴答答的往下流,满手都黏糊糊的,她赶紧吃了一口。
“他对你好吗?”梁辰脸色很正,似乎这是个很重要的问题。
丁柔却没答话,低头看着闻到甜味爬过来的蚂蚁,一只两只,一大群,为了点食物争先恐后,却被粘在原地动弹不得。
她看了半天,才幽幽的说:“他根本不知道我喜欢他……可能,他连世界上有我这么个人都不知道。”
暗恋啊?
梁辰心里已经明白,但没问出来,少女的心事总是惆怅,难懂,溢满快乐,又充斥着悲伤。
他的确看不明白。
但不妨碍他鼓励人:“你去跟他说呀,你去跟他说。”
“说什么?”丁柔坦然起来,笑眯眯的,“说我喜欢你,有什么用呢,反正,反正……”
她反正半天,也没说出来反正什么,那场交心的谈话被一场大雨打断,两个人迎着细密的雨丝落荒而逃。
谁也没带伞。
就连在小区门口说的那声再见都匆匆忙忙。
大雨下了一夜,第二天仍然没有停,可梁辰早早就起来了,穿上了干净的白衬衫,下边是米色的长裤,十分郑重又符合这个年纪。
他和姥姥去参加婚礼。
芊芊姥爷的婚礼。
说起来挺绕的,为了亲家的关系和面子,就算每个人心里都不好受,但该去还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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