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话说完，她自己先吓得一哆嗦，勉强找补着：“我……就是问问。”
律师脸上的震惊并没有因为这句苍白的变白而消失，但张琪不在乎，知道她是后妈这件事的人，世上已经没有几个，都是她这边的人，她不怕。
她以为自己会永远掌控这个孩子，手握这个家，钱都会进她的口袋，却不料他突然转了性，那个见天腻歪歪喊她妈妈的孩子，哪怕她总是不耐烦冷冰冰也还是喊，只过了一夜，就冷冷的叫，张琪。
但她不在乎，甩巴掌的时候还挺爽，就连这些，都已经消失了，没法做了，少年比她还有劲儿，她十分不痛快。
也十分害怕。
像个被剥光衣服游街的人，她甚至认同洛川说她的那些话，只是死活不能承认。
更怕的是那把斧头，因为她知道，会真的落在她脑袋上。
她很快的换好了鞋，都没来得及把脚后跟塞进去，伸手就打开了门。
一个小孩子拎着书包，正从电梯里蹦跶着出来，手里还拿了个大桃子，挺高兴的样子。
“洛川哥，你是不是听到……电梯声……了……啊……”
笑容能逐渐消失，到了嘴边的话却怎么都咽不回去，一个词一个字的往外蹦，他咬着嘴唇，从喉咙的最深处发出了致命的询问。
“你把他怎么了？”
“说，你把他怎么了？”
梁辰手里的桃子落在地上，滴溜溜的往前滚，他单手拽着张琪的手腕，不让她跑，另一只手里的书包扬起来就往她头上砸去。
砸得挺狠，张琪晃悠了两下才没往地上跌，她狠劲儿的推着梁辰：“你放开！”
张琪觉得今天真他妈见鬼了，居然打不过两个小孩儿，梁辰挨了一下推搡，往后退了两步，又很快到了跟前，豁出去命一样，继续拿着书包砸她。
还用脚踢。
张琪挨了好几下，输惨了，可梁辰却不肯见好就收，他瞥见了洛川家门口放着的花盆。
裂了缝的花盆，应该是要扔，阿姨走的匆匆忙忙，忘记了，他弯腰伸手，指尖都碰到了花盆边缘，突然双脚离地，洛川从后面抱住了他，小声的贴着他的耳朵说：“辰辰，冷静，辰辰，我是洛川哥，别踢了行吗？我快抱不住你了……”
洛川没管张琪是怎么跑的，他半抱半拖着，把梁辰弄进了家门，一进门两个人就摔了，洛川来不及喊疼，伸出胳膊，搂住了梁辰的脖子，下巴垫在他的肩膀上，手在他胳膊上轻轻的搓着。
梁辰红了眼，双脚胡乱踢，中邪了一样，他没法冷静。
“为什么要打他？为什么要打他？……”
“没事了，没事了。”洛川小声的哄着，胳膊上的劲儿却没敢松，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见梁辰小声的胆怯的问：“我是不是给你惹麻烦了，洛川哥？”
“没有，”洛川稍稍松了劲儿，感觉到两条胳膊都是麻的，还有些抖，“你能帮我，我真高兴……现在起来行吗？地上太凉了，我们去沙发坐。”
“哦，起来起来……”梁辰从地上爬起来，有点不好意思，他从来没这么放任自己失控过，小小年纪就知道隐藏情绪。
可是刚刚，他就是不想装了，装不下去，火气腾的一下在身体里炸锅，从脚趾头到头发丝，一寸都没放过，烧了个遍。
他伸出手去拉洛川，洛川没接招，而是举着双手齐刷刷的蹭在了他的衣服上，胡乱抹了两把：“都是你的鼻涕！”
可是除了鼻涕，并没有眼泪。
他还低头闻了闻手心，一脸的别扭，参杂着嫌弃。
梁辰只是不好意思的揪着衣角，想笑笑，但笑不出来，脸上的皮肤有些抽巴，突然想起了正事：“洛川哥，你那伤口……我陪你去医院吧。”
眉骨上的一个小口子，不碍事，现在血都止住了，一点儿都不疼，洛川洗了把脸，把头伸给梁辰：“你给我擦点碘伏就行。”
沾满碘伏的棉签，落在皮肤上有些刺痒，也不算疼，洛川却抓住了梁辰的胳膊，龇牙咧嘴，任由眼泪稀里哗啦的往下流。
“疼啊？”梁辰的手更轻柔了，几乎刚贴上皮肤就赶紧挪开。
“哦，疼。”洛川坐在沙发上，把脑门靠在了梁辰的肩膀上，“疼死我了。”
那把斧头倚在茶几，边缘的点点血迹，张牙舞爪的向梁辰诉说刚刚的兵荒马乱。
“没事了。”梁辰轻轻的拍着他的后背，摩挲着他的头发，很快就被洛川一把扯进了怀里，紧紧的抱着。
很温暖，很妥帖，很踏实，就是硌人，梁辰太瘦，在这里住了大半年也没能长点肉，个子倒是窜的老高，两条腿像竹竿，又细又长。
他停顿了两秒，也搂住了洛川，很轻很轻的说话，像在哄小孩儿：“洛川哥，你别怕，一步一步的往前走就好，总会长大的……”
洛川抽了抽鼻子，任凭眼泪扑簌，放声嚎啕。
不知道哭了多久，应该挺长时间，梁辰的睡衣湿了一大片，肩膀那部分都能拧出水来，而且，麻了。
他从来不知道那块没有肌肉，只有骨头和肉皮的地方，也会麻酥酥，有点痒，还疼，但他没敢吭声，如果这个时候大声嚷嚷，洛川你这么能哭啊……梁辰都不敢想他会翻脸翻的多么彻底！
心也是疼的，好像以前在家里，一早起床，看见妈妈眼眶乌青的时候，他会踮着小脚举着胳膊，给她轻轻的揉。
当然还得妈妈配合着弯下腰，有时候干脆坐在地上。
终于终于，洛川的水龙头一样的眼睛，再也挤不出一滴泪，他疲惫的靠着梁辰，浑身都没了力气，不时的吸一下鼻子，慵懒的就那么待着。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梁辰从头到尾都没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确切的知道自己的眼睛看到了什么，心里也清楚，洛川和张琪可能这辈子都没法和解。
裤兜里的手机嘀的一声，他没动，刚刚在家里吃了晚饭，陪芊芊玩了一会儿，舅舅就带她回去了。
舅妈晚上有事，没过来，梁辰突然发现舅妈已经一个星期没来了，这个发现让他有点堵得慌，喝了两口水，就回了自己卧室。
过了两分钟，一个小脑袋出现在了书房的门缝里，脸上是讨好的笑：“姥姥……”
姥姥从一堆账本中抬起了头，扶了扶眼镜：“嗯？”
梁辰推开门，悠荡了一下手里的书包：“洛川哥书包落下啦，我能不能给他送上去？还有半套卷子没做完呢。”
“这你都知道啊？”姥姥也笑了，没有立刻答应，想了想才点头。
但也叮嘱着，到了别人家要有礼貌，要乖，眼睛不能四处看，待一会儿就赶紧回来，该睡觉了。
梁辰全都答应了，却在还没迈进他家门时，把那些嘱托扔了一地。
“你手机响了，看看……”洛川说话鼻音很重，脑门慢慢的离开了梁辰，立刻用手捂住了脸，掩盖着自己的红眼睛。
丢脸，面子全没了，初中生了，怎么这么能哭？
他自个儿都觉得奇怪，不是很爱哭的人，现在却随时随地可以大哭小哭，这能耐不去做演员可惜了。
他这人就这样，哭得时候很尽兴，但哭完了也就过了，心大，不得不心大。
梁辰很快的看了眼手机，还真哭了很久呢，十点多了，他张张嘴，有些为难的样子：“姥姥她……喊我回去，洛川哥……”
“哦，哦，”洛川回过神儿来，立刻站起来举着双手，像个殷勤的服务员，用一副哑嗓子热情的说，“走，你赶紧走，方奶奶该担心了。”
梁辰点点头，他不想也不能让人担心，缓缓的走到了门口，伸手打开了门，还没走出去，立刻回了身：“洛川哥，你要去我家睡吗？”
洛川一脸懵，他每天待在梁辰家比在自己家的时间多得多，却很少在那儿过夜。
即使他和梁辰形影不离，好的跟一个人似的，可到底他是个外人，又不是没有家？
梁辰却没给他继续犹豫的机会，拽着他的胳膊大义凛然的出了门，很爽快利落的说：“这事我定了，今晚你跟我睡！”
第39章 耍赖
就这么定了！梁辰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无比硬气，有那么一瞬间，他也想到了姥姥不同意可怎么办？
那也得办！
不行就耍赖。
紧接着的问题是，耍赖怎么耍？
他不知道，但在芊芊看的电视剧里动画片里都见过，躺在地上打滚，哭唧唧，抱大人的腿，他们总会心软答应，不行就继续，大不了重新洗澡换衣服。
本来就该换，都湿透了，汗水流了挺多，更多的是洛川的眼泪，没准还有鼻涕。
他多好，一点儿不嫌弃。
然而洛川在电梯门口停住了脚步，任凭梁辰使劲儿拽，也不肯走，脸上的表情说不清，看着像是乐意去，但又有些为难。
“没这么办的，”他说，“我在家也能睡得好，犯不着大半夜去打扰方奶奶，我就送你到这儿了，你自己回家可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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