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会躲，声儿都不出。
小姑娘沉默了几秒钟，把梁辰拉到了一边儿，像是特务在接头，小声的告诉他，刘老师让我盯着点你。
梁辰一愣，随即说，那你盯着，但别跟我进去啊，我上厕所，男厕所。
他挺急的，但似乎也没那么急，整个课间都躲在厕所的隔间里，洗手的时候，快要搓破皮。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原先以为离开二姑家就好了，不管怎么样住进姥姥家就好了，上学就好了，自己安安静静就好了……
没辙，人多的地方就有是非，他小小的脑袋容量实在有限，他决定先这么着。
刘老师说过，不会的题先放着，想不出答案可以适当舍弃，你要的是整张试卷，而不是那一道题。
同样，对于刘老师连珠炮似的提问，梁辰也没个答案，就那么呆呆的垂手站立，像个傻子一样，争辩一句都不肯。
甚至还在洛川气呼呼的要张嘴的时候，按了一下他的肩膀，意思很明显，别管。
梁辰也有自己的小脾气，认识时间不长，洛川也算是领悟了一点点，比如，他很少说心里话，什么事都好好好行行行，比如一道题弄不明白他就不睡觉跟自己生闷气，还比如，他不让管的时候，就应该隐身把事情交给他自己。
食堂外面有了熙攘，下课了，都得来吃饭，梁辰就那么站着，隔着一张桌子是不以为意却带着点怒的刘老师。
两军对峙似的，谁也不再多说一句话，已经有孩子进来了，还是本班的，不敢正眼看，但都在偷瞄。
刘老师可能站的脚酸，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行了，先吃饭，吃完饭来我办公室，咱俩谈谈。”
高跟鞋打在地上的声音有些乱，劈里啪啦的，刘老师边走边冲着自己班的孩子嚷：“都不吃饭啊？不吃回班级上自习！卷子做少了吧？一个个的……”
一个个的……怎么样？
梁辰没听清，那后半句话淹没在了喧闹里，他只知道那顿饭吃得很香，因为的确是饿了。
但也异常安静，他和洛川两个人都没说话。
平常也不是话多的人，约着一起吃午饭，大多是在梁辰班级的位置，占据小小的一个角落，不显眼，也不咋呼。
可那天的确是安静过了头，连喝汤的声响都没发出，同桌的小姑娘凑过来，给梁辰通风报信。
“早上两个同学打闹，急眼了，互相扔石头，把校长室的玻璃干碎了，刘老师挨批了。”
小姑娘坐在了梁辰对面，没看洛川一眼，低着头小声低语：“一会儿你认个错，就过了，别不吱声，别犟。”
梁辰嗯了一声，扭头看着洛川两条眉毛拧到了一起，洛川吃完了，没说话就站了起来，梁辰速度挺快，立刻跟了上去，走在他后边去还餐盘，然后两个人在半路的小道分别，走向不同的教学楼。
“哎！”洛川突然喊了他一嗓子。
梁辰立刻停住了脚步，往回走：“怎么了洛川哥？”
洛川挠了挠头，斜眼观察着他，说话语气生硬：“一会儿服个软，道个歉，好好说话。”
他别别扭扭的说完，眼神特别黯淡，李志豪疯狂的往车上浇汽油，他都没发怵，此刻，却也用自己不太多的人生经验，替梁辰筹谋。
说好要罩着他的，可有些事，他是真的罩不住，蛮干硬刚，终究不是好办法，只会让他更难做人。
梁辰笑笑，小脸上有了无奈：“我每次都好好说了啊，有用吗……”
“对不起。”洛川揉了揉梁辰的脑袋，又替他正了正领子。
“啊？”梁辰愣了，“川哥，你可别这样，有什么对不起的。”
“我，又给你惹麻烦了。”毕竟是他拉着梁辰去的食堂，就十分钟都不够上楼下楼，你不嫌累啊，我嫌!
他似乎记起来了，梁辰跟他不一样。
很多地方。
他可以坦荡大方的住在爸爸留下的房子里，没有丝毫不妥帖，而梁辰，始终觉得自己是个闯进去的外来客，一门心思的讨好。
“去吧，”他拍了拍梁辰，“放学见，就校门口，听见了吗？”
梁辰走的时候，笑了，好像也没什么好害怕的，都是同类，刘老师再厉害找茬，又不会吃人。
他敲办公室的门的时候，还挺理直气壮的，砰砰砰，砰砰砰……
没人应答。
梁辰站在门边，静静的等着，午休时间，奇了怪了，办公室里没一点声响。
往常那些老师不是边喝咖啡边八卦的嘛。
走廊里阴冷，和外边的阳光明媚一点不同，他和洛川分开的时候回了趟教室，把外套和书包放在了座位上，此时，身上就一件短袖。
但他又不敢走，只能抱着肩膀耐心的等待，可能是快上课了，有老师匆忙回来取书，瞟了他一眼又急匆匆的跑了。
根本没听见梁辰急切的那声老师。
他继续等，他从小到大就很擅长等待，然而上课铃响了，他还是没等来要等的那个人。
不怪洛川说，他有时候真胆儿小，学着其他孩子笑呵呵的撒娇，老师我找过你了啊，但不在。
他在害怕或者气愤的时候，总是说不出来话，心里打定了主意，嘴皮子又不溜。
上课铃响了，下课铃也响了，高跟鞋就落在他眼前的时候，他懵着抬起了头。
脸色很白，冻得，但又异常坚定。
“在这儿干嘛呢？不上课！跟谁学的，那个刺头，叫洛川吧……不学好呢，都学会逃课了！往后你还不得翻天啊！”
刘老师抱着书，站在他很近的地方，说话的时候有几滴口水溅落在脸颊。
梁辰没有擦。
没用，好好说根本没用。
他深深的弯下腰，要不是舅舅那天哭了，他可能会直接跪下去。
“老师，我错了！”嗓门很大，声音发颤，哆哆嗦嗦的整个人，像个被虐待的小动物。
刘老师的办公室对面就是校长室，校长每个课间都会出来巡视一圈，没什么看的，都挺听话，但又必须转悠，显示着自己学校一把手的地位。
没准就能挑出点毛病呢。
司校长很会挑毛病。
他冷着脸看面前的这两个人，一个声泪俱下，虽然没掉眼泪，但的确就是那个样子，说了那么一句话，鞠躬道歉，半天也不直起身子。
一个慌慌张张的要去扶：“你这孩子，哭什么？我又没说你，你倒委屈上了，没事……没事啊……司校长……”
刘老师到底是刚毕业不久，还年轻，沉不住气，声儿发抖，理亏掩饰不住，埋怨也藏不了。
“梁辰，有话好好说，别哭。”
他根本哭不出来，没眼泪，使劲儿挤眼睛都不成功。
她说话时候会看向旁边那个阴沉沉的男人，四十几岁，天生冷脸，不是故意吓人的，他本来就吓人。
绩效，职称，加薪，名声，都在那个人手里。
她也不得不低头，伸手轻拍了一下梁辰的后背：“犯错没关系，改了就好，你说是不是啊？走，回班吧。”
“老师，不是告诉我来办公室吗？我都等了一中午加一节课了，怎么又回班？不谈话了吗？”
梁辰保持着弯腰的姿势，轻微的抬起头，可也只能看见刘老师的脖子。
那里的颈动脉忽闪忽闪，急速的跳动，气的。
第25章 就找你
梁辰是个死心眼，犟种，驴脾气，他很少显露出本性，可一旦冒了头，就是真的不想忍了。
他知道，刘老师就是在治他，晾着他，给他立规矩，让他明明白白的知道，在这里得听谁的话。
那点伎俩和二姑父如同一个学校毕业的，只不过，一个耍横把揍人当有趣，一个软刀子扎过来直奔心口。
她是故意不回办公室，故意让他等的。
那梁辰也就送给她故意。
故意装可怜，博同情，这事没人比他还要擅长。
本来他也想说点软话，求老师原谅，放过他，大家都相安无事。
可她提了洛川。
她提了洛川呀！
梁辰忍不下去。
他那天是哆哆嗦嗦的走的，戏演累了，刘老师着急的推了他一把：“快回去快回去，下节课都要打铃了。”
他顺着这个台阶就下了。手抹了两把脸，什么都没有，鼻涕都不流，在楼梯拐角处停了几秒钟，然后进了男厕所。
办公区的厕所没人，梁辰站在一排水龙头前，捧起了一捧凉水，浇在了脸上，使劲儿搓了搓，又用力揉了揉眼睛。
他顶着满脸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皮红了，血丝挺明显，很像他的同桌因为没考好趴在桌子上偷哭半节课的样子。
梁辰回了教室。
下课时间，很闹腾，没有老师，都挺放肆，甚至还拿着粉笔头互相扔。
一个粉笔头不小心误打到了梁辰的脸上，不疼，留了道白印，但他眼巴巴的看着打他的那个人，眼角眉梢都充满了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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