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家里穷啊。舅舅感慨着，更像是一种回味，好日子过久了，穷日子却还是忘不了。
住的是原先工厂的职工宿舍，厂子早黄了，里面的人都是下岗职工，没钱，但都想着有一天能搬走。
筒子楼，挤得满满登登，小小的两个房间，厕所和厨房都是公用的。
他们住七楼，顶层，舅舅的说大姐从小就背着他，上学放学都等他一起，他们一块长大，是最好的姐弟，朋友，玩伴。
后来家里条件好了，从筒子楼搬了出来，可父母还是忙，贷款要还，租金要缴，姐弟俩的学费要赚，养家从来不是件容易事，眼睛一睁全是钱，他们并没有抱怨，反而互相支撑着，要把日子往好了奔。
大姐五六岁就开始做饭了，他们也可以去父母的饭店里吃，可离家太远了，不方便。
蛋炒饭，煮面条，都是简简单单的，舅舅却说，大姐做饭可好吃了。
他们上了小学，初中，一直在一个学校，互相照应着，一起长大。
舅舅说自己习惯了什么事先找大姐，大姐拿不定主意才拽着他去找父母。
但通常不会发生那种事。
大姐厉害，脾气暴，把他从游戏厅拽出来，还没进家门就踹了他一脚。
可她心软，舅舅哭唧唧的两声，马上就消了火，告诉他要学好，走正道，告诉他这世界上只有本事是自己的，学不学习的看天赋，不偷不抢对得起良心。
你瞧，大道理她都懂，然而，却还是昏头走了另外一条路。
舅舅丝毫没有批判，只是追忆，他把车停在了服务区，带着梁辰去卫生间，然后又继续赶路。
梁辰困了，昨晚没睡好，后半夜才迷糊了一阵，却又被噩梦惊醒，他瞪着眼睛躺在漆黑的卧室里，再没闭上过眼，此刻，靠在座椅上睡着了。
那一觉睡得很香，又做梦了，却不害怕，他梦见了洛川，怒气挂在脸上，炸着毛不肯跟他说话，得哄。
洛川吃软不吃硬，洛川是个很好的孩子，什么是好孩子？梁辰觉得对自己好的人就算数。
他早上起来时，第一件事就是上了楼，姥姥告诉他的，洛川家住顶楼右边那家。
很好找，一层就两家，他的手都举到了门铃上，又放下了，实在太早，一家人肯定都睡着呢。
洗干净晒干的毛线帽子被他叠得整齐放进了塑料袋，细心的封了口，挂在了门把手上。
他挥挥手，轻轻的说了声再见。
再见容易，再见难。
他也不知道这辈子还会不会见到洛川，他们相差太多，隔得太远，他觉得洛川会生气一阵子，但不会是一辈子，年少时见过的小孩儿，像这茫茫众生一样，终究归还于人海。
洛川的确生气。
他每天早上八点半去补习班上英语课，八点就得起，阿姨已经烤好了面包片热了牛奶，还会给他煎一个鸡蛋，摆在桌子上。
阿姨很少跟他说话，见识过他太多次暴躁的样子，肯定觉得这孩子有病，没救了，跟自己妈那个样，没教养。
那天阿姨见他坐在桌子边吃饭，也从厨房走了出来，就站在门口，没靠近：“我来的时候，门上挂着个帽子，是你的吗？”
洛川漫不经心的抬头看，就放在客厅的茶几上，装在透明塑料袋里的毛线帽，眼熟，又看了两眼，想起来了。
他给梁辰戴上的，他都忘了。
“就放那儿吧。”他说。
阿姨听到了回答，扭头回了厨房，他继续嚼着面包，细细的咂摸着，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快步走过去，抓起了那个透明塑料袋。
人一着急，身体就不听控制，系的活扣他却解了半天，手有点抖，他也不知道在抖什么。
其实他一开始也没当回事儿。
想着是不是梁辰不想占便宜，对他来说只是个帽子，衣柜里一打呢，张琪在吃穿用钱上从来不为难他，也是应该的，更怕别人说闲话。
闲话能杀人。
洛川还想，梁辰虽然一直颠沛流离，生活在小地方，却特别爱干净，每天洗手洗到皮都要搓破了，是不是不想要别人戴过的？
他还笑了一下，小孩还挺讲究，下午要去趟商场，给他买个新的，蓝色的还是黑色的？算了到时候再说。
他毫不留意的穿了羽绒服，把帽子扣在了自己头上，愣了一秒钟，又摘了下来。
帽子里塞了个小纸条，梁辰的字很大，不好看，方方正正的，像个幼儿园小孩的笔迹。
但特别工整。
洛川哥，谢谢你。
就那么几个字，却狠狠戳了他一下，让他心慌，一直往下沉，沉不到底。
冥冥中有种不好的预感，老天爷的胳膊随手一挥，巴掌狠狠的扫在他脸上，不差分毫，跟预演过似的。
洛川跑出去的时候，门都忘了关，像一阵螺旋风，忽地就冲出了家门。
电梯上来的有点慢，早上人多总是这样，他忙不迭的打开了楼梯间的大铁门，大铁门哐当一声，把阿姨的呼喊“还没拿书包呢”关在了门外。
他们家没人吗？
洛川已经按了半天门铃，却没人来开，看看时间也还早，阿姨呢？梁辰姥姥呢？梁辰呢？
往常，洛川早就砸门了，但对这家他不敢放肆，却也没走，而是蹲在门口，干等。
后来，他坐了下来，靠着墙，时不时的站一下按按永远没有回应的门铃，顺便活动活动腿脚。
楼道里没有供暖，很冷，羽绒服是最厚那款的，说是可以应付零下三十度严寒，去北极都不怕。
当初销售员顶着一张专业脸胡说八道，洛川一个小孩子被唬得一愣一愣，掏出了手机，开票买单。
他有手机，永远都是最新款，他也有钱，张琪不管他，前提是他也不掺和她的事。
骗子！
洛川裹着衣服发抖，牙齿嗑着牙齿，咯咯响，全都是骗子！
梁辰是个小骗子。
他昨天还说在洛川下课回来后跟他玩儿呢！
洛川觉得委屈，他倔强的仰起头，忍着不流下眼泪。
他已经等了一上午，但他还是不打算走，一梯两户的房子，对面那一家是他刚到的时候一齐走的，孩子去幼儿园，父母去工作，保洁阿姨来打扫过，瞟了他两眼，没吭声，五分钟就走了。
除此以外，再也没人来过，静的吓人，声控灯不时就会灭，一开始洛川会使劲儿咳两声，跺几下脚，后来，他什么都懒得做，被笼罩在一片黑暗的阴影里。
电梯门打开的声音不大，却还是惊亮了声控灯，舅妈大步走出来，手里拎着买来的新鲜蔬菜。
“洛川，洛川……”
洛川抱着膝盖，坐在墙角，慢悠悠的睁开眼睛，恍恍惚惚，脸颊上是胳膊垫出来的红印子，努力的看了看才看清楚舅妈的样子。
轻声的唤了声：“舅妈。”
“哎，”舅妈蹲在他面前，应了一声，扯扯他的袖子，“怎么在这儿睡了呢？快起来，地上凉，跟我进屋。”
舅妈站了起来，手塞进包里去掏钥匙，突然小腿被洛川抱住了，他脸通红，身体前倾，好像在祈求一样，半趴在地上。
“怎么了？”舅妈觉得这孩子不对劲儿，特别不对劲儿，她停在那儿，静静的看着他，似乎也想明白了，他为什么不对劲儿。
“洛川，听话，屋里说。”
洛川露出及其痛苦龇牙咧嘴的表情，没动，很努力的在说清楚话：“舅妈，你等我一会儿，我……我腿麻了。”
第15章 一定要上学
洛川冻了大半天，终于等到了一个知道实情的大活人，他可不想放过。
也不可能放过。
就是腿脚不争气，酥酥麻麻又痛又痒的感觉直冲天灵盖，拽着舅妈裤腿的手拧在一起，龇牙咧嘴，冷不丁一看，像被踹了两脚。
舅妈乐了，由着他拽，半晌，他才能动两下腿，扶着墙，勉强站了起来，但走不了，就那么半弯着腰，盯着舅妈，像是在防贼，生怕她跑了。
“你在这儿多久啦？”舅妈问着，笑意盈盈的，却在转移了他注意力的时候，狠狠一掌拍了一下他的腿。
洛川嗷一声，像是半夜里对着月亮嚎叫的狼，嗓子都破音了。
“这样……这样好得快，不信你试试？”舅妈还是笑，像个阴谋得逞俏皮的小女孩，又举起了巴掌，作势要往下拍。
“别，您可别了，饶了我吧……”洛川举手投降，干净利落，果然三十几岁的女人幼稚起来和三岁的芊芊并没有多大分别。
洛川了也乐了，气的，因为并没有好的多快，他依旧要扶着墙走，可还是走进了屋子里。
裤子肯定脏了，他没坐在沙发上，靠着沙发就坐在了地板上，冬天里的供暖让地板暖烘烘的，不凉。
“舅妈，”他看着那个正端着杯温水递给他的女人，小心翼翼的问，“梁辰被送走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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