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去吧，我带孩子们回去。”舅妈到底是不放心，中午赶回来了，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又是否看见了这些堪比寻常又不怎么寻常的画面。
她笑起来真好看，眼睛弯弯的，穿着长到脚踝的羊绒大衣，小皮靴，手里拎着贵的要死的包。
她从阿姨手里接过了钥匙，冲着他们仨招招手，笑意盈盈的，扭头对着阿姨说：“大虾多买点，对了，再做个汤，拐个弯有家炸鸡店，打包一盒炸鸡。”
阿姨半天没动。
舅妈似乎并没有生气，轻飘飘的问：“张姐，你到我们家有两年了吧？是找着下家不想干了吗？你提前说，我把工资准备好。”
阿姨愣了愣，慌张的摇头，急匆匆往前走，趔趄了一下，差点摔倒，都没来得及缓缓，又继续拔腿走。
我们家，我们家……
明明白白的告诉她，她才是那个外人呢。
外人有什么资格指手画脚。
而她，也的确没资格管人家的事，更没有资格大闹一场，像电视剧里演的那些大女主一样，撂挑子走人，不干了！她不敢！
这家工资给的多，规矩也多，但一周能休息一天，就照顾一位老人，周末的时候做一顿团圆饭，他们也会出去吃。
靠着那份工资，她供着孩子上学，丈夫在工厂打零工，还没她赚得多。
她讪讪的，面皮在转过身别人看不见的时候，变得丑陋而幽怨，但她不敢骂出那一句，有钱了不起啊！
只能在心里骂！
她不知道的是，回到家里，芊芊就把妈妈拉到了一边，轻声的对着妈妈的耳朵说：“早上阿姨摔筷子了，还让哥哥洗碗……”
有没有洗过碗，已经不重要了，舅妈笑着沉思了一会儿，给姥姥打了个电话，紧接着又打给了家政公司，再出来时，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又是昨晚那个平易近人的女人。
她看洛川不好意思了，故意说：“赶明儿给我家芊芊教教英语吧。”
她的眼光落在了洛川背着的双肩包上，上面印着励志教育四个字，是这个城市里很有名的连锁补课机构，据说有钱都不见得能进，得考试。
洛川立马点头：“好啊，好，我教芊芊，也教梁辰。”
“那可太好了，”舅妈拍了下手，“给我们省不少钱，可得好好谢谢你。”
那顿饭比预计晚了一个多小时才吃上，六菜一汤，虽然不是拿出了看家本事，但阿姨也算竭尽所能了。
舅妈没夸。
三个孩子能看得懂明枪，却还不是连暗箭都能清楚的年纪。
连梁辰和洛川都恍然无知，不然，可不得真成精了，
梁辰只记得自己吃得很香，来到这里第一次不顾形象的狼吞虎咽，一大碗米饭，还加了个馒头，红烧肉一块一块的塞进嘴巴里，嘴唇上全是油花。
舅妈拿着纸巾给他擦嘴，啧啧啧三声，指着他们三个：“小饿鬼儿。”
他们仨捧着碗齐刷刷的看着舅妈，呵呵笑。
那天晚上，梁辰又敲了书房的门，门依旧敞开着，姥姥也依旧对着电脑，应该是在工作。
梁辰柔声的问：“姥姥，明天什么时候走？”
“明天啊，”姥姥从电脑前抬起头，思索了一会儿，“十点吧，十点就来得及。”
恐怕是来不及，当天来回的话难免开夜车，姥姥很忙的，应该不会住一晚。
“能不能早点？”
“可是我都约好了医生，十点半。”
“啊？”梁辰很诧异。
“啊什么？忘了？明天是你去医院复查的日子。”
他真忘了，两天没发烧没咳嗽就已经忘了这一茬儿。
“明天去复查，看看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姥姥轻声说，说完就不再看他，忙着去了。
梁辰慢慢的退出来，又睡了一个安稳觉。
小孩子病来得凶，去的也快，他很健康，姥姥仔仔细细的问过医生，医生笑了，放心吧，没事，结实着呢，就是有点……营养不良啊，小孩子挑食吧？好好补补，要营养均衡。
姥姥讳莫如深的看了一眼梁辰，点了点头。
那些天，洛川成了姥姥家的常客，正是寒假，可他也很忙，上各种补习班，日程排得满满的。
“什么叫日程？”
梁辰眨巴着眼睛问，被洛川手指弹了下脑门，一脸的鄙夷：“这都不懂，笨蛋，日程就是，就是……时间表！对，时间表！”
洛川还解释着，人家好学生都有自己的时间表，寒假里也不例外不松懈，几点起床，几点吃饭，几点去补习班，几点运动，清清楚楚，严格按照表格行动。
“那你呢……”梁辰问。
他还没问完，就被洛川接话：“当然也按照时间表去上补习班……”
“你是好学生吗？”
洛川哑火，嗯了两声，明显底气不足：“……算是吧……”
他们坐在书桌前，洛川在写补习班的作业，梁辰在认洛川教给他的拼音，得知他没上学，洛川并没有多惊讶。
也许是有的，但被他压了下去。
“上学多没意思啊……可是梁辰啊，还是得上学啊……”
他说这话的时候像个大人，有模有样，梁辰低着头，没说话，听见动静扭过半边身子去看，又慌忙站了起来，从姥姥手里接过了切好的两块奶油蛋糕，还有一盘水果，过了两分钟，又端过来两杯温牛奶。
说是下午茶。
但是为什么没有茶？
这样的困扰对梁辰来说实在太多太多，他像个深井里被困了一百年的蛤蟆，哪哪都不懂，但他很少问出来，在心里琢磨，琢磨不明白就先放在那儿，下次遇见了同样的问题，再细细观察，试图找到答案。
偶尔成功，偶尔失败。
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新奇的世界，他总算是见识过。
他又睡了好几个安稳觉，姥姥带他剪了头发，买了新衣，去了书店，还跟着洛川学了所有的拼音认了一些字。
洛川看着他的小寸头，看了挺长时间，梁辰站在那里被盯得不好意思，伸手挠了挠，刺刺的，手心发痒。
洛川终于走了过来，胡乱的揉着他的脑袋：“还挺帅。”
那个周末，舅舅一家照例回来，热热闹闹团团圆圆，舅舅和姥姥在书房小声的说话，洛川偷听到了。
和上一次无意间不同，他这次是故意的。
芊芊嚷着要去小区对面商场里新开的游乐园，说妈妈都买好票了，拽着梁辰一起。
梁辰捂着太阳穴说头疼，舅妈摸摸他的脑门，皱皱眉：“不热，是不是没睡好？睡一觉休息一下？”
梁辰忙不迭的点点头，听到舅妈带着芊芊出去关上了门，他又躺了一会儿，轻手轻脚的下了床。
这一次，他没太听清，书房的门关着，没关严，漏了条门缝儿，隐约听见律师，监狱，他二姑父，给了钱……
那天晚上，梁辰和前些日子一样照例去问姥姥：“姥姥，我们明天几点出发。”
姥姥抬头看着他，仔仔细细的看了个遍，然后低下头，盯着电脑：“早点起，六点走。”
第14章 再见容易，再见难
车子在高速上行驶了一个小时，太阳才慢慢的冒出了头，几百公里的路，舅舅的手机导航上显示要大半天的时间，梁辰安安静静的坐在后面，旁边是好几个购物袋，还有一个装的鼓鼓囊囊的超市塑料袋。
昨天，舅舅和舅妈特意让芊芊睡在她姥姥家，理由是两个人都要开早会，没时间送她去幼儿园。
“瞒着她呢。”舅舅轻声对梁辰说。
小姑娘性格倔，一根筋，但也不是什么缺点，平时看着柔弱，可一旦来了脾气就上头，倒也不会哭闹，只是不搭理人，特记仇。
梁辰笑笑：“应该这样。”
舅妈仔细叮嘱着：“有事打电话，我们的电话不都记着了吗？有什么事别一个人扛着着，你还有舅舅舅妈，我们给你撑腰。”
梁辰还是笑，很重的点头，不舍得，但心里知道，必须要走了。
购物袋里是新买的衣服，鞋子，塑料袋里是各种零食和饮料，都是他爱吃的。
他忍不住伸手摩挲了一下，塑料袋呲啦啦的响，他马上住了手，姥姥没回头。
她也没怎么说话。
一直聊天的是舅舅，他真的是个很好的人，沉静，豁达，睿智，体面。
而且聪明。
他并不避讳说起梁辰的妈妈，他的大姐。
他从来不喊姐姐，只叫大姐。
在舅舅心里，大姐是像妈妈一样的存在，不是说妈妈不好，而是妈妈太忙了，一开始只租了个小铺面，夫妻店，做川菜，舍不得花另外一份钱雇服务员，起早贪黑的忙活着，总是不着家。
都是为了碎银几两，为了养孩子过日子能宽泛些，连春节都舍不得关门，要开店到下午，回家的时候，俩孩子饿的头昏眼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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