芊芊愣了愣，往座椅上深深的一靠：“出息。洛川哥，我不想去商场，我也不缺什么，带我去兜个风吧。”
三九天，零下十几度，小雪花飘洒着，不时的落在车窗上，洛川却宠溺的笑笑，掉头把车开向了一条人少车少的宽敞大路。
那里已经到城郊了，新修的马路特别好开，一样望出去一辆车也没有，只有他们这一车疯子。
洛川的手指抽空按了下按钮，天窗的玻璃缓缓的打开，开到一半卡住了。
这车太旧了。
洛川把车在路边临时停了一下，伸手左右摇晃着天窗，往后一推，吱吱呀呀的，它竟然很顺利的开到了最后。
洛川重新把车开起来，指了指天窗，大嗓门的喊：“你俩轮着来，吹吹风。”
西北风？而且还是四五级的大风。
可梁辰和芊芊没犹豫，同时站起来，又同时举着脑袋对着天窗去，最后是芊芊赢了。
“我哥让着我呢。”芊芊的长头发糊住了脸，她往后撩了撩像顶着一束奔腾的火焰，她举着双手，喊了几嗓门，很快就退回了车里，哆哆嗦嗦的说：“哥到你了。”
梁辰的脸刚刚从天窗冒头，就被风雪狠狠的扑了一下，小雪粒打在皮肤上像被小刀刮，生疼。
但真痛快。
回家已经很晚了，姥姥和舅妈看着电视剧在等，舅妈一见他们回来，没吭声先去了厨房。
给他们仨煮牛肉面。
刚才在市场上买的新鲜牛肉，带着筋的那种，舅妈卤了一大锅，他们回来正好下面条。
一人一大碗，刚才冻坏了，吃碗热面整个人都舒服得冒泡，梁辰恍惚看见了小时候，他和洛川芊芊也是这么坐在一起吃牛肉面的。
那时候，舅舅还在……
他悄悄的低下了头，不动声色的抹了抹眼睛，在餐桌的遮挡下，洛川的手往下，在他手背搓了搓。
他不止能看见梁辰的高光时刻和悲伤底色，连他的沉默他也看得见。
洛川在年前又回去了一趟，学校里有点儿事赶着做完了，再次开往那座城市的时候，他一点儿陌生感都没有，像是，回家。
家里人都在，小叔和白叔以前跟方奶奶也算是点头之交，城市就那么小，来来往往的都能混个脸熟。
方奶奶来的时候，小叔腾一下就站了起来，很紧张的样子，白叔碰碰他胳膊肘，想让他放松，差点被反抽。
“哎你说，我紧张个什么劲儿啊？”小叔不解的问白叔，拉着他一起去饭店门口接人，这是晚辈对长辈该有的礼数，打小就是这么学的。
“谁知道你了。”白叔笑着捏了捏小叔的脸，跟着一起迎客。
不是他们的地盘，但却极力做到礼数周到。
男人不管长到多少岁，对于和长辈吃顿年夜饭，总归是要紧张的。
更何况还是不那么熟悉的长辈。
但也就紧张了刚开始的十分钟，渐渐的他们就发现，姥姥是个温柔又坚定的人，而算是平辈的舅妈见多识广，无论什么话题都能聊上两句。
在来之前，洛川就跟方奶奶说了小叔和白叔的关系，说完也没觉得怎么样，这是个事实，谁也改变不了，方奶奶以前可能也听说过，毕竟关于他们俩的闲话一大箩筐都装不完。
方奶奶淡淡喝着茶：“他们在一起这么多年了，也算是相互扶持，不容易，很厉害。”
洛川一仰头：“我小叔真的很厉害！”
在饭桌上嘴也不闲着，说小叔又有一家新诊所要开业了，都装修完了，三层楼，还加了好几个科室，算是社区医院的级别了。
方奶奶问：“开在哪里了？”
小叔赶忙说了个小区的名字。
方奶奶愣了一下，乐了，那是他们以前住的小区，她抿了口白酒，酒是小叔特意一路拎过来的好酒，放酒柜里好几年了，一直没舍得开封，她轻轻的问：“跟你打听个人啊。”
“您说。”小叔也跟着抿了一口酒。
“季诚然你认识吗？”
“季叔啊，认识。”
梁辰抬起头看着姥姥，她喝了一小口酒，又问：“他怎么样了？身体还好吗？”
“季叔他……去年这个时候因为肺癌……走了。”
第156章 过一天赚一天
梁辰敲姥姥门的时候已经后半夜两点，他们在饭店吃了年夜饭，回了家，热热闹闹的看春晚打扑克，重头戏是包饺子，人多，包的也多。
但这么多人一起张罗倒也很快，捱到十二点，撑着眼皮吃了顿热乎乎的饺子，小叔和白叔带着洛川去酒店了。
梁辰让三个女人先洗漱，然后自己才去冲了澡，头发慌忙吹了个半干，抱着枕头轻轻的敲了敲姥姥卧室的门。
姥姥挺惊讶，扶了扶眼镜框，问他：“怎么了？”
梁辰从门缝儿挤进来，把枕头往姥姥床上一扔：“我今天想在这儿睡，你不让就是不爱我。”
姥姥失笑：“什么爱不爱的，你想睡就睡，我赶你走了还是怎么了？这话都给我扯出来了。”
“不扯不扯。”
梁辰的头仰在了姥姥的肚子上，虽然隔着冬被，但还是把姥姥弄得一愣，拍了拍他：“今天这是怎么了啊？”
梁辰自打来这个家，就不怎么会撒娇，他跟芊芊不一样，芊芊只要说几句漂亮话，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
而他以前待过的两个家，说软话等同于矫情，越想要什么越不给什么，也给不起，男孩儿更不该这样，显弱，肯定是打少了，巴掌甩过去看还能不能干出这种事。
他们不在乎他是不是开心，能不能吃饱，能当条狗似的养着就算有良心了，前提是要他听话，要他乖。
梁辰不会撒娇，也从来没跟姥姥睡在一张床上，即使住酒店，也是开个双床房，一人一张，谁也别碍着谁。
他跑到姥姥床上，钻进被子，侧身躺好，看着姥姥摘掉老花镜，关了台灯，手搭在她的胳膊上，轻声说：“姥姥你要活很久很久才行。”
姥姥看着他，半晌，轻轻的笑了，这些年她的老朋友老伙伴也陆陆续续走过几个人，她从来没哭过。
她跟梁辰说，人总是要死的，但好死不如赖活着，人能活下去才能搏得生机，只要还留在桌上凡事都有缓。
姥姥躺在床上，声音难得的温柔：“你季爷爷身体一向不好，我有准备的，而且人到了这个年纪，都是过一天赚一天。”
“那你要赚很多很多天。”梁辰抱了抱姥姥。
他比姥姥高很多，是个挺拔的青年，现在却像只软绵绵的小狗一样侧身抱着姥姥的胳膊，身体团成了一团。
姥姥拍了他一下：“你可快别说了，我不想当老妖精。”
“妖精怎么了？”梁辰刻意忽略那个老字，“能当妖精的人都是有本钱的，姥姥你漂亮才能当妖精，别人还当不了呢。”
姥姥俯身捏了捏他的鼻子：“竟捡好听的说……辰辰，别担心你姥姥，我这一辈子生老病死见多了，而且，我还有很多事没办完，且得活着呢，一时半会啊，死不了的。”
梁辰还是觉得姥姥老了，头发已经快要全白了，她也不染，现在不怎么打扮自己，衣服捡着舒服的穿，掉头发烦人，就索性剪短了，利索，好打理，每天一身运动装，去公园走圈健步如飞，梁辰和芊芊都有点儿跟不上，这会儿，他又觉得姥姥没那么老了。
舅妈和芊芊过完年走了，从机场回家的路上，梁辰开着车，刚打开暖风，车窗玻璃上的雾气还没吹散，姥姥坐在副驾驶歪着头，用手指点着，不一会儿，画了个小人，又画了一个。
两个小人肩并肩的站在，短头发，个子差不多高，瘦瘦的，梁辰瞄了两眼，扑哧一笑：“挺好看。”
“真人更好看。”姥姥也笑，扭头瞅他。
梁辰没敢答话，总觉得姥姥好像知道点儿什么，但又好像什么都不知道，比如她指着那两个小人说：“刚才在机场看见俩小男孩儿在告别，还挺感动。”
梁辰嗯了一声，车子缓缓下了高速，城市里华灯初上，仿佛只是一眨眼，他们就在这座城里落了脚。
又仿佛一眨眼，梁辰回到了学校。
他每次拖着行李箱爬楼梯的时候都想骂街，偏偏姥姥给他装了好多吃的用的，行李箱死沉死沉，爬到一半他靠边儿缓了缓，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再没敢停下来，怕提不起那口气，不乐意走了，一推开宿舍的门，打眼一瞅，有点儿发愣。
挺干净的，桌子上的灰尘都被擦了，地上扔了点垃圾，也似乎一扫就干净了。
石磊拎着个拖布从卫生间探出头来，也愣着，半天才说：“我还以为你不能回来呢。”
“那我去哪儿啊？”梁辰眉眼弯弯，把行李箱扔在了一边儿，伸手示意石磊把拖布给他，刚一进门就要开始干活。
他脸皮薄，看不得坐享其成，但石磊没给他，自顾自的拎着拖布开始拖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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