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奶奶，我回去了。”
姥姥走了出来，也换鞋，洛川赶紧拦着：“方奶奶，就楼上，可不用送。”
姥姥乐了：“送，必须送，我答应过要送你回家，可不能言而无信。”
她又对梁辰说：“你就别换鞋了，出了一头汗，会感冒的，老老实实在家待着。”
梁辰听话的把鞋放回了鞋柜里，冲着洛川摆手再见，他笑得无声但开心。
“哥，再见。”
洛川也说了再见，都跑出去了，又跑了回来，从羽绒服衣兜里掏出那个掉在地上被雪浸湿了的帽子，塞进了梁辰手里，想让他出去戴着保暖，着急的问：“我还没问你叫什么呢？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叫梁辰。”
“哦，良辰美景那个良辰。”
梁辰没答话，只是笑笑，又摆了摆手，看见洛川进了电梯。
梁辰从来没有良辰。
他一转身，对着舅舅舅妈还有小表妹芊芊，毫不犹豫的，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任凭舅舅舅妈怎么拉拽，恳求，好话说尽了，他都不肯起身，低着头，虔诚的赎罪。
嘴里小声的说：“我错了，我错了……”
这是二姑父立下的规矩，错了就要跪。
梁辰跪过很多次。
当然他也不是一开始就顺从，第一次是他打碎了一个碗，用了很多年的旧瓷碗，边缘有锯齿，碗底是一条很长的裂纹，油渍经年累月，最后变成了一道黑印。
那是梁辰的碗，和表弟淘淘的宝宝碗不同，有点大，他一只手根本捧不住，沾了两滴水，他手滑了，碗应声落在了桌子上，那条裂纹将一只破碗轻易的劈成了两半。
他知道自己惹了祸，不敢言语，低着头，在二姑父喊出跪下的时候，他没动。
爸爸不好，爷爷不好，奶奶不好，但如果他惹了祸犯了错，他们顶破天骂几句，撒撒气，也就那样了。
二姑父却不依不饶的，看不出有任何激动，声音冷静阴暗：“跪下！别让我说第三次！”
梁辰依旧像棵树一样在那把椅子上深深扎根。
嗞的一声，和路边烤串店把新鲜的肉串刚放到炭火上发出的声音一模一样，还伴着烤肉独有的香腥味。
嗞，又一声，二姑父手里的烟头生生灭了，一缕白烟顺着梁辰的肩膀缓缓上升飘远。
二姑父一手拿起打火机，一手拿起了烟盒，还没等点着，梁辰迅速的站起来，直直的跪在了地上。
顾不得肩上的皮肉疼，顾不得抻一抻黏着皮肤的棉制背心，也顾不得水泥地硬实，他的膝盖一片红肿。
二姑父家的日子不好过，久了也能掌握住规律，错了要跪，眼泪巴巴的说几句软话，被捏捏小脸，疼了也得笑，总比被烟头烫好得多。
他倒也这样糊弄过好几次。
舅舅舅妈和姥姥是多聪明的人哪，比二姑父那颗泡在酒精里的脑子强多了，梁辰心里清明，他们不问，并不代表他们想不明白。
大人们精着呢，蛛丝马迹都隐瞒不过去，与其日后被揪出来，不如主动认罪。
要打要骂他认了。
可是，巴掌迟迟没落到他身上，舅妈哭了，舅舅眼里也噙着泪，他蹲在梁辰面前，声音发颤：“孩子，你再不起来，咱俩就对着跪，看谁跪得过谁！”
明晃晃的威胁，然而梁辰并不害怕，他终于抬起头，用一双清澈见底的好眼睛看着舅舅，笑了。
他又被舅舅抱了起来。
电梯嘀一声，姥姥走了出来，看到这架势，自然是明白的，她没问，安安静静的走进家里，关上了门，说话声音轻轻的：“你们回去吧，太晚了，小心开车。”
“妈……”舅舅抱着梁辰，轻声的呼唤，“要不要再考虑……”
话说了半句被姥姥截断：“快回去吧，我累了……”
姥姥度过了自己大半生，经历过中年丧夫晚年丧女，所有人都笃定她肯定倒下一蹶不振时，她还是能咬着牙硬熬着挺过来。
她声音恬淡，但就是带着任何人都不能反驳的威严。
她不想说这个话题，她越平静气性越大。
舅舅当然知道，及时住了嘴，他妥帖的把梁辰放在了沙发上，张罗着给芊芊穿羽绒服，舅妈也忙着，熬了可乐姜汤，小火在灶上煮着，叮嘱梁辰记得喝一碗驱寒，身体本来就不好，可别再严重了。
梁辰一一点头，答应着，他说：“舅舅再见，舅妈再见。”
他看着一直撅嘴的表妹，觉得很可爱：“芊芊啊，再见。”
芊芊在这时候突然扭着头，瞪着他，眉毛拧成了蝴蝶结，也终于说了话。
“哥哥，你不够意思，你跟他玩儿不跟我玩儿！我还担心你了呢，我可担心了！”
梁辰把头歪到一边，瘪了瘪嘴巴，狠狠了吸了下鼻子，吐出一大口气，终于救回了缩成一小团疼痛的心脏。
不是因为烦，也不是因为，而是，很感动，非常感动。
他转过头来时，已经咧开了一个足够灿烂和充满歉意的微笑：“芊芊，明天要一起玩雪吗？”
第12章 实实在在的权力
梁辰洗了澡，换了干净的睡衣，那套粉色格子的洗了还没干，现在穿着的是舅妈给新买的，一水儿大吊车。
蓝色的，小男孩的颜色，舅妈说的，照着他身上比划的时候，梁辰不是很配合，舅妈也不怪，嘴里说着正好，转身就去卫生间给洗了，梁辰回来的时候，已经叠的整整齐齐摆放在床头。
他低头闻了闻，是阳光晒过的味道，柔软舒适，似曾相识，却又完全不同。
妈妈以前也是这样的，喜欢手洗衣服在阳光下晒干，只是他们住的地方是个破旧的城中村，被一圈高楼环绕，阳光很难见，晾了两天都不干，一股子霉味。
他讨厌那种味道，像白菜烂在地上，稀软恶心，被人踩一脚，顷刻爆出汁水，不多，但惹人嫌，会被骂着真倒霉。
这个地方干净敞亮，是闻不到的霉味的，可是那种味道，却仿佛渗进了他的血液里，抹不掉。
梁辰环视了一圈自己的房间，又慢慢的走了出去，他去了厨房，阳台，客厅，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印在了心里。
“真好啊。”他对自己说。
然后，他站在了书房门口，门没关，但他还是轻声敲了敲门。
姥姥对着电脑在看着什么，抬头看了看他，问：“怎么了。”
梁辰笑着，声音和这个家一样柔和：“姥姥，送我回去吧。”
姥姥深深的凝视了他一会儿，梁辰没动，由着她看，半晌，姥姥摘掉了老花镜，点了点头：“好。”
梁辰心里一点儿没酸，很坦然：“那我去睡了，您也早点休息，挺远的呢，明天我们早点出发好吗？”
“明天啊……”姥姥靠在了椅背上，“明天你不是答应了芊芊一起玩雪吗？要说话不算数？那可不行。后天吧。”
梁辰轻轻的点了点头，那一晚，他睡得特别好，无梦，没咳嗽一声，没被冻醒，也没有心惊胆战，睁开眼睛的时候，阳光从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又是新的一天。
梁辰伸了个懒腰，慢吞吞的走出去，刚打开门就吓了一大跳，芊芊搬着个小椅子，手捧着脸，一动不动的坐在门对面，看到他笑得像是一朵花。
“芊芊啊，你怎么这么早？”
芊芊从椅子上跳了下来，满脸都是兴奋，伸手来拉他：“哥哥，我们出去玩雪吧。”
梁辰抬头看了看时间，八点整。
北方三九天的早上八点，太阳也才刚刚升起来，那句太冷了都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
他点头，好。
来打扫的钟点工阿姨已经做好了早饭，喊着他们来吃，说他姥姥今天有事，一大早就出去了，给她打过电话嘱咐过了。
“今天啊，我带着你们俩。”阿姨爽朗的笑着说，嗓门很大，话多，密密麻麻。
“芊芊妈妈送她来的时候说了，今天都没上幼儿园，就要跟你这个哥哥玩儿，你可得好好照看着妹妹，别让她摔了，外面滑着呢，一层冰一层雪，要命啊……你听见了吗？这家里可宝贝这个小丫头了，摔了伤了我们可都得走人。”
她不是故意的，她一定不是故意的。
她只是不经意流露出来的情绪，你不是这家人，那点微薄的血缘关系早就快断了线，而且，你不是要走了吗，别给我添乱啊……
“看孩子不是你分内的事吗？你都收了额外的钱了。”梁辰手里掐着半个包子，仰着头天真无邪的看着那位还在唠叨又突然住嘴的阿姨，缓缓的露出了他的獠牙。
芊芊早就吃完了早饭，坐在远处的沙发上看电视上播放的动画片，梁辰声音不大，她听不见。
餐厅里的长桌，梁辰坐在这边，阿姨站在那边，她愣了两分钟，被呛得说不出话来，但又咽不下这口气，摔摔打打的收拾着碗筷，用最幼稚的方式发泄着她的不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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