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这么多年，没出过一个人考上那个学校。
那一年，他和奶奶奔波在路上，找了个小镇的网吧，打开了原来学校的网页，很卡，好半天页面上都是一个不停旋转的圈，他盯着那个圈足足五分钟，被突然出现的名字吓一跳。
洛川，捷报。
他笑了，傻兮兮的，慢慢的低下头，手捂着眼睛，抖得身上的冲锋衣布料摩擦出呲啦啦的声响。
谁离开谁都能活下去，还能活得更好。
他不嫉妒，一点都不，心里冒出的酸楚无非是遗憾。
那么快乐的时刻，他没有亲眼见证，也担心，自己没那个能力，跟他顶峰相见。
通往顶峰的是一条窄路，很窄的路，要么出局，要么拼个你死我活。
他从许凯的桌面上扯出来一张干净的卷子，把自己那张被墨水洇透的往后一扔，低头，开始写。
写的有点乱，手不时就莫名停下来，眼睛直直的盯着某个地方，猛然间回过神，逼着自己继续写下去。
那个期末，梁辰考了第五。
总分没少，是别人考的更好，分更多。
班主任站在讲台上：“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现在心里都想什么，我也是这个年龄过来的，那点小心思再了解不过了，人哪，不能太傲，早晚摔跟头。”
“靠！”许凯在耳后低声骂了句，“这是冲着你啊辰哥。”
梁辰缓缓的抬起头，嘴边有若隐若现的笑，听得怪认真的，但一句没往心里去。
着急也还是有，他觉得自己在学习上仿佛到了某个节点，即使拼了命，每天不过就睡几个小时，连上个厕所都捧着本英语词典，可成绩不上不下，还是那个样！
脑子还是不一样。
梁辰没那么伤心，至少是在他看来，一次普通期末，跟考学不搭边儿，不至于前途尽毁，他还挺坦然的接受。
期末考试之后本应该是寒假，不过这里比起原来的北方学校，寒假放得晚而且短，高中更是如此，也就十天。
得补课，晚自习倒是取消了，可以每天五点就回家，许凯在后边大半天没说一句话，像一只蔫巴的小狗。
他学习不好，也不学，家里有钱，当初他爸花了高价把他塞进来，全打水漂了。
打水漂还能听个响，到他这儿，是什么都没有，他爸也没那么急，知道他不是学习读书那块料，但好歹得上个学，老许做了多年生意，因为没学历被坑过，被瞧不上眼，也被笑话过。
他把希望放在了儿子身上，不行就砸钱，砸的钱多了，总能有点声响。
“梁辰，能给我讲一下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吗？老师刚才讲，我没听懂。”同桌跟他说话，有点怯怯的。
梁辰的同桌叫柳茵，从附近的乡镇考上来，现在和妈妈在学校后边那条巷子里租了个小房子，就一间卧室带个狭小的卫生间，她爸死了，她小学时，他爸在工厂打工被卷进了机器里，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她妈妈刚来时做保洁，赚不了两个钱，供她上学很不容易。
梁辰高一就和她同桌，在他的印象里，柳茵一年四季都是那套校服，几乎没见过她穿别的衣服，洗的都跳丝了。
这种家庭的孩子总是不爱说话，内向，心里憋着股狠劲儿，然而她成绩并不是很好。
其他人去补习班请家教，她只能死学，自己琢磨，她跟梁辰很不错，因为有一次考试，她错了好几道大题，有点无措的在那儿嘟囔，这，这老师也没讲过呀。
梁辰看过去一眼，轻轻的，补习班讲过。
他不是炫耀，柳茵也不卖惨，只是苦笑了一下，我没上补习班。
“那你看我笔记。”梁辰把补习班的笔记递了过去，后来他就放在桌角，柳茵想看自己拿，不白看，她这种家庭的孩子最要脸，她知道梁辰家里一老一小相依为命，姥姥身体不好，所以总让妈妈做点好吃的给他带来。
桂花糕，小笼包，炸醋肉……装在买菜积攒下来的塑料袋里，有时候还挂着灰，但梁辰从来没二话，手拎起来就往嘴里塞，不时的还得分给后桌的许凯。
他也不嫌，他爸忙的四脚朝天，两年前再婚了，继母还是挺不错的，让他过去一起住，他死活不去，他就跟他爷住，他爷爷是个挺有趣的老头，喜欢谈恋爱。
还曾经和家里的保姆有过一腿，被老许发现的时候，那点退休金全给人家了，老许辞了保姆，说不像话，人家比你年轻二十多，图你个啥？图你老？图你有一天躺床上伺候你？
老许再不敢找女保姆，想找个男的，但至今没找到，许凯他爷天天给他煮面条，早中晚三顿饭，不然就外边吃，反正不差那两个钱。
所以他看见家里做的热乎饭，俩眼睛都冒绿光，两口就吃没了。
后来，柳茵特意装两份，一人一份，不然梁辰总吃不着。
许凯早就还了人情，把柳茵她妈妈介绍到了老许厂里工作，虽然也是打杂之类的，但工资高不少，也清闲。
“还是得读书，”柳茵她妈跟她说，“认识的朋友都不一样，心里得记着这份现在还还不起的人情，将来总是要还的。”
梁辰有时候觉得柳茵未免太小心翼翼了，跟同桌问道题也是想了又想的找时机。
可回头看看，他也是这么过来。
“这道？”他拿笔指了指，柳茵狂点头，梁辰不端着，也不爱惹事，闲言碎语他大多当没听见，但要是欺人太甚也不会手下留情。
他讲的够细，比起默认大家都在外边学过的老师，他会一步一步的写出来，拿给柳茵看，就像……
就像曾经洛川给他讲题一样。
柳茵很快就明白了：“原来是这样啊，我太笨了。”
梁辰举起笔敲了敲她脑袋：“你这么想让后边那位还活不活？”
俩人低头一起笑，那些话许凯都听得见，不避着他，但他不恼，而是长长的呼出一口气：“我靠，我以为你趴那儿半天偷摸哭呢。”
不至于，一次小考，梁辰的心现在挺大的，有同学跟他开玩笑，说你也有今天，马失前蹄了吧？
梁辰还开玩笑呢，一个一个的，明天都不想抄作业了是不是？
最后一节课是英语，考了张卷子，梁辰错了个两分的选择，收拾书包的时候表情很轻快，冲着许凯歪了歪头：“走啊。”
“你家晚上吃啥？”许凯连书包都不背，迅速的就站了起来。
许凯跟梁辰待久了，说话自然就跟着他学会了，啥，咋了，抽你啊，拉倒……带着点口音，但挺亲切。
梁辰冲着他笑：“不管吃啥，肯定比面条好吃。”
“那必须对。”许凯拉着梁辰的胳膊就往前走，像一只饿了好几天的狗，“给咱姥姥打个电话吧，多做点饭，我能吃三碗。”
这城市冬天也温暖如春，梁辰外套没穿系在了腰上，和许凯一前一后的骑着车，突然，他捏了把刹车，指着头顶上的紫色花团问许凯：“这是什么花。”
“风铃木。”许凯笑话他，“这都不知道。”
“嗯，”梁辰点点头，“我原来住的地方没有，太冷了养不活，冬天路边倒是会摆花盆，都是假花。”
他举起手机拍了一张，转发。
“芊芊，风铃木开花了，是不是很美。”
芊芊回的很快，一看就在睡觉时间偷偷玩手机。
“春节去，哥，我想吃鸡爪，水果披萨，红烧排骨，小鸡炖蘑菇……”
第104章 南墙
梁辰一眼就看到了方敏女士。
她手里拎着包，蹲在路边，拿着根火腿肠，掰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喂给一只小狗。
小狗灰扑扑的，看不出本来的颜色，毛都缠在了一起，一小撮一小撮的立着。
一看就是只流浪小狗。
吃得倒挺欢实，一口接一口的，不大工夫，一根火腿肠就吃完了，姥姥从包里又掏出来一根。
“我来。”梁辰拿了过去，直接用嘴咬开的火腿肠包装，小小的铁丝硌了一下牙，他掰的挺大块，手悬在半空，小狗一跳一跳的。
“你别逗它。”姥姥在后边笑，轻轻拍了他一下，说他调皮，跟个狗也能玩儿，一回头看见了杵在自行车上的许凯，笑意更深，“我救命恩人来啦。”
“姥姥，姥姥！”许凯慌忙从自行车上跳下来，忙不迭的，“您可别再这么说，这都多长时间的事啦。”
说完，又有点腼腆：“姥姥，我又来蹭饭啦。”
“今天不做饭，今天请我救命恩人外边吃。”
姥姥要站起来，梁辰伸手扶了一把，被轻轻的拍开了，他也就不扶了，老年人都怕自己拖累人，自尊心强着呢，姥姥更是如此，一要站起来才发现，她腿上还放着个账本。
“去对账了？”梁辰拿过账本翻了两页，塞进了自己书包。
姥姥点点头：“下午去了趟税务局。”
“累吗？”梁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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