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佩服这小孩儿。
也惦记着没写完的那套卷子,站在原地笑了一下,就回了教室。
教室里人更少了,但他喜欢,人少话就少,话少显得安静,安静下来能专心做题,做题容易饿。
洛川的桌子里还剩下个面包,他手伸了进去,拨着塑料袋,怕吵着其他人,小心翼翼的。
“洛川哥,”梁辰那个小身影又出现在了后门,还拼命的跟他勾手,“你出来,快点!”
一碗凉拌面,放了很多牛肉,辣椒油倒没放,他还是不能吃辣。
洛川觉得自己的命又活过来了。
就坐在教学楼的花坛下,他吃得狼吞虎咽,吃了一半才想起来问:“从那儿弄的?”
嘴里嘟囔着,说不清楚,梁辰轻轻的笑了,从裤兜里掏出张纸巾给他擦擦嘴:“食堂的一位阿姨是梅姨老乡,有一次跟梅姨买菜碰着了,聊了两句,才知道在我们学校食堂打工,我总帮梅姨给她送东西,她也给梅姨送,一来二去就熟了,我求她给我做的。”
“好吃,”洛川举着筷子,“你尝尝,真好吃。”
梁辰低下头,嗦喽了几根面条,又催着洛川:“我中午吃饱了,你快吃,一会儿上课了。”
前些天大吵特吵的,闹得两个人别别扭扭,可说开了,也就那么回事,过了。
他们不会跟对方记仇,只记得好,丁柔还在旁边坐着呢,却把脑袋凑到一起说小话。
丁柔扒着花生,啪的一下把花生皮甩到了桌子上,回头一喊:“老板,再来十个羊肉串两瓶啤酒,凉的。”
七月初,梁辰就考完了试,成绩不算突出,但和以前差不多,洛川说了无数句你可真棒,把他夸上了天,都不好意思了,膝盖碰了碰洛川的膝盖:“你快别说了。”
“就说就说,这么棒还不让人说了,我天天说,”洛川也压低了声音,“我就知道你能行。”
但梁辰没接话,而是瞪着丁柔,有模有样的:“你喝啥酒?你才多大?不学好呢。”
丁柔一愣,头转向了一边,突然就心虚了呢,她把喝了半瓶的啤酒又往杯子倒满:“我爸从我三岁就让我喝点,我有量,两瓶没事。”
她胡闹似的在梁辰杯子里倒了半杯,学她爸:“尝尝。”
洛川都急了,还没来得及出手就看见梁辰端起了那个杯子,一口气干了。
“丁柔姐,马上就期末了,你也看点书,总不能这么混下去呀。”
这种话丁韧天天跟她说,说的耳朵都起茧了,她从来没当回事,烦了就大声嚷嚷两句,堵丁韧的嘴。
可是听了梁辰的话,她竟然没炸毛,呆滞了两秒钟,点头:“好的。”
梁辰就喝了那么两口啤酒,脸却像被火燎了一样,头皮都泛红,走路也走不了直线,最后是被洛川背回去的。
喝了酒的人都很奇怪,话多。
梁辰实打实的趴在洛川的后背上,手搂着他的脖子,喋喋不休。
“洛川哥,后天期末考试你好好考,竞赛也要抓紧,是十月份吧?你这个暑假可不能随便玩儿,得学习,我这两天不给你打电话了,考完试再联系。”
洛川一一说好,都顺着他,还感慨着跟丁柔说:“我发现辰辰,真是长大了。”
梁辰隔了很久才幽幽的回应:“还会继续长大的。”
洛川把他背到了楼下,最后是丁柔把他送到了家门口,梁辰似乎突然又清醒了过来。
“就到这儿吧。”出了电梯门他就靠在了旁边的墙上,清风吹过,脸色已经没那么红。
“行。”丁柔扭头就摁了电梯,走了进去。
“丁柔姐,”梁辰还是那个姿势,面带微笑的,轻声的说,“给洛川哥带个话,让他好好的,不要再难过,要高高兴兴的。”
丁柔的手摁在开门键上,慢慢的松开,有点不解,但依旧嘴硬:“我不跟他说,烦他,要说你自己说。”
梁辰看着她的眼睛:“你也要好好的。”
丁柔在电梯缝儿逐渐变小的脸皱着眉,没寻思过味儿来,可能是觉得小孩儿没量,两口啤的就多了,耍酒疯呢,她被堵在了门口,没看见梁辰和姥姥的那个家已经空空荡荡。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们悄无声息的离开,以前的手机卡没扔,就那么放着呢,舅妈临走时给他存了不少话费,到现在也没停机。
但他一次都没打开过。
心真狠,他自己都这么觉得,所以从来没想过要获取原谅,原谅这个词太正面,他不配。
“梁辰,你来一下。”班主任站在门口,环视了教室一圈,最后落在了他身上,冲他点了点头。
梁辰恍然从记忆里惊醒,手中的钢笔摁在试卷上,洇湿了一大片的蓝,最后两道题他整整一节课没写一个字。
又来了,他听见了心里的不耐烦,站起来却是淡淡的安宁:“好的,老师。”
开场白是千年不变的:“最近感觉怎么样?”
衰爆了!烦死了!想打一架,无论跟谁!
“挺好的,物理对我来说挺难,幸好老师讲课好,能听得懂,考试成绩不太理想,希望后边能提高。”
梁辰站得规矩,脸上带笑,很轻的笑,却透着股听话学生的气质。
“家里也挺好?”班主任坐在椅子上,仰头望他。
这里没人知道他家真实的情况,一问起来姥姥就打岔,你说啥?听不见?指指自己的耳朵,摇摇头,老了,不中用了……
左邻右舍都知道老太太耳聋,带着个外孙子生活,父母意外去世,但孩子挺争气,特别要强,回回考第一,重点高中哦。
可是那些探究询问却从来没有停止过。
梁辰最烦的是这些。
家庭是个照妖镜,一秒就能把他打回原形。
他本能的收回了脸上的笑,像只老母鸡一样炸毛,忽扇着翅膀,把他心里最重要的东西护在身后,说话冷冷的安静的:“都挺好的,老师您不用挂心。”
赶在班主任再次提问前,他抢先一步:“老师还有别的事吗?没有我就先走了,数学作业放学前要交,我还没写完呢。”
“哦,那你去吧……”
梁辰说了声老师再见,趁她改变主意之前拔腿就走,边走边给许凯发了个消息。
“哪儿呢?”
许凯回的很快,“厕所”。
梁辰知道他在厕所并不是尿急,他下了两层楼拐到了男厕所,进门的时候把外套脱下搭在了窗台上,走进厕所,每个隔间看了看,反手锁了门。
里面没别人,就许凯。
他伸手:“给我根烟。”
第103章 窄路
梁辰没烟瘾,一年也就跟许凯要个两根,每到这个时候,许凯都不敢搭话,站后边挺远,张望却又不过来。
五分钟,甚至可能更少,梁辰把手里最后一半以自燃结束的烟头放在水龙头下冲了冲,扔进了垃圾桶。
洗手,漱口,从许凯那儿接过一颗口香糖扔嘴里嚼着,打开厕所的门锁,拿起外套,往教室走。
“你学点好的?”许凯一胳膊搂在了他的肩膀上,挤着他一起走。
梁辰脚步一滞,轻轻的扒拉一下那只胳膊,斜眼看他:“好好走路?”
“我洗手了!”许凯举着双手给他看,还挂着水珠呢。
梁辰没搭理他,自顾自的走了,后边终究是忍不住,问他:“老师又说你了?”
也没等他回答,就先骂了一声:“你那成绩有啥可说的啊!她就是更年期心里燥热,逮谁都能骂两句,闲的!”
梁辰低头不语,心里寻思着,不可能就那么轻易让他走,果然三件套一个都不少。
就在梁辰自己做主转身要离开办公室的时候,老师突然发了话:“梁辰啊,想好考哪儿了吗?你高二了,也一直心里有数,早想好了吧。”
梁辰咧嘴一笑,乖乖的样子:“嗯,想好了……”
他说了个省内学校的名字,老师点了点头,又拧了拧眉毛:“学校挺好,就是你这成绩,有点玄乎。”
梁辰立刻诚恳的附和:“还得麻烦老师多费心,我成绩的确不拔尖。”
刚结束的月考,他第一,超了第二名十几分,时间久了,他也摸出了些门道,这位老师,也算是认真负责,起早贪黑的,晚自习都陪着到九点。
但,或许是她就这么长大的,说话不中听,打击人的调调说来就来。
你这样不行,你考不上,你得了第一又怎么样,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咱们这个破高中和大城市的比可差远了……
这些话听久了,在梁辰心里已经泛不起任何涟漪,他焦灼的是他好像的确考不上自己想去的学校,非常玄乎。
不是他顺嘴胡诌说给别人听的那个,而是洛川现在读着书的那个,在北京,有点远,顶尖的大学,当然也是需要顶尖的成绩。
他现在在的这个学校,建校几十年,也算是历史悠久,老校舍说话声儿大了点,都会扑啦啦的掉墙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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