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冷啊？”洛川已经脱了羽绒服，满脑门都是汗，也不知道是真热，还是忙活的。
梁辰终于露出了一点点表情，嫌弃。
可就是那一点点，还是让洛川发现了，他不乐意的挂着脸：“你什么意思啊？烦我？”
梁辰没理他，他的手包扎好了，伤口的确不大，只缠了薄薄的纱布，他说了声谢谢，装模作样的把手伸进了衣兜，又伸出来，撩起了长款羽绒服的下摆，塞进裤兜里掏，轻轻问着：“医生，多少钱？”
很像那么回事。
那个医生正在水池边洗着手，回头看看他：“小事，不用钱……快回家吧，这两天伤口不能碰水，注意着点，别感染。”
“那可不行。”梁辰慢悠悠的说着，手在裤兜里掏啊掏，始终没掏出来点什么。
“快走吧，回家去，天都黑透了，大人该着急了。”
“走走走。”洛川似乎忘记了刚才的那一点嫌弃，拉着梁辰的胳膊，照样亲亲热热，嘴里嚷嚷着小叔再见，谢谢了啊，不由分说的就把梁辰推出了门。
推拉门，挂着沉重的塑料挡风帘，他一手拽着梁辰，一手撩着门帘，头往后一扭，问着：“怎么没看见白叔？”
“他出差了。”医生甩着手上的水，像是不经意的就问了一句，“川儿，最近怎么样？”
洛川的脸暗淡了一秒，但也只有一秒，很快就笑了：“挺好的呀。”
“听话啊！”
“知道。”
“别跟你妈总置气。”
洛川没回答，好像没听见，走在路上，踩着厚雪，吱呀呀的响，他话突然就少了，偶尔会冒出一句这里地滑慢着点，你拽着点我胳膊，上台阶小心啊，你走那么快干嘛，想回家？
“你呢？你不想回家？”
梁辰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不喜欢和别人说话，不喜欢别人碰他，可洛川仿佛是个意外。
或许他只是个孩子吧，而且直来直去，没什么坏心眼。
这理由说服了他自己。
但还是把手搭在了他的胳膊上，紧紧的握着，扬起脸小声的问：“你不想回家吗？”
洛川干脆利落，没有犹豫：“不想。”
梁辰突然停住了脚步，用力握了握洛川的手腕：“那就不回！”
第9章 野心那么没用
洛川跟在梁辰身后，走过了几条街，心里终于泛起了嘀咕，要去哪儿？小姑娘怎么这么厉害说走就走？她兜里有钱吗？应该有吧，刚才在诊所不是还往外掏呢。
反正自己兜里就几十块，差不多能有五十，他记不清，也不想确认。
冻手。
雪小了很多，似乎要停了，走上去吱呀呀的响，很厚很厚，时不时的会灌进雪地靴。
寒冷总是在这时候才开始的。
起风了。
北风呼啸，风声是一种很让人恐惧的鬼哭狼嚎，就在头顶盘旋，街上除了偶尔驶过的一辆车，一个行人都没有。
怪吓人的。
洛川把嘴巴埋进了羽绒服的领子，不敢抬头，风刮着雪糊眼睛，也糊嘴巴。
但他不想忍了，也忍不住了，他们已经漫无目的的在街上走了一个小时了，雪地里走路是很耗费体力的，他又冷又累。
“唉！”他喊了一嗓子。
前面的梁辰并没有回头，自顾自的走着，很艰难，但没停。
他没听见，洛川的呼喊都被北风刮跑了。
他只得往前快走了两步，滑得踉跄了几下，才拽住了梁辰的袖子，看他转过头，小脸冻得通红。
还挺可爱的。
洛川一低头正好撞上梁辰仰着脖子看他。
“去哪儿啊？”洛川问，顺手就抹了一下他脸上的碎雪。
“哪儿也不去。”梁辰似乎不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不对。
“干走啊？”洛川瞪大了眼睛，又马上眯起来，风卷着雪往眼睛里灌，疼。
“那不然呢？”梁辰照样一脸清澈。
洛川听见自己心里狠狠的叹了口气，脸上倒没显，然后他笑了，笑得特别开心。
这世界上能把他真正逗笑的人没两个，他伸手揉了揉梁辰的脑门，把他的帽子往上拽了拽，挡挡风雪。
梁辰太瘦，头也小，羽绒服的帽子挂不住，拽上又掉，洛川伸手就扯掉了自己头上的毛线帽，戴在了梁辰的头上，双手整理了一下，就在眉毛上边，不挡眼睛，又保暖，他左看右看，看了好几遍，像是欣赏自己满意的作品。
梁辰大大方方的，给他看。
“暖和吗？”洛川笑着问。
“嗯！”梁辰点点头，手被洛川握住的时候，他有点发愣。
洛川能感觉到梁辰的手抖了一下，几秒钟，重重的反握住了他的手，脖子都要仰成一百八十度了，说话的时候，好多雪花落进了他的嘴里。
他说：“你想去哪儿吗？我跟你去。”
洛川想去的地方可多了，但他现在哪里也去不了，他的野心那么大，但此刻又那么没用。
他笑眯眯的，轻声说：“我们回家，在外边会冻死的。”
真事，每年都有人冻死，醉汉，流浪汉，零下二十几度，就连流浪狗都会扎堆往地下车库里钻，任何生物也挨不住这种冻。
他现在就已经有了那种感觉，只是停下来两分钟，刚才走路的那点热乎气儿已经消失殆尽，又疲惫又冷，没戴手套的手指都在发木。
他握着梁辰的手一齐塞进了自己衣兜里，和他并排走，走不快，但也没急，不想回去，又必须回去。
也不是没闹过离家出走，以前有过那么一次，和张琪吵的天翻地覆，两个人都动了手，他又不是小婴儿，虽然没占到什么便宜，但也不是给一巴掌就能消停的。
他挨了一耳光，就猛扑过去，像只尖牙利嘴的小狼狗，一口咬在了张琪的手腕上。
死咬着不放，任凭张琪的拳头砸在他后背，愣是没松口，眼睛通红通红，血蹭在嘴唇上。
张琪的血。
那天张琪发了疯，真正的发疯，披头散发的鬼吼鬼叫，连拉带拽的把他推出了家门，哐当一声关了门。
洛川脸上挂了彩，后背应该青肿了，他伸出手背擦了擦嘴巴，狠命的踹了两下门，看着凹进去的小坑，看了几秒钟，突然扭头就走。
可是最后呢，还不得灰溜溜的回来。
他一个孩子能去哪里？身上倒还有点钱，可是连身份证都没有，想去酒店凑合一宿都不行。
北方的天真冷啊，他去吃了碗牛肉面，慢慢的，拖延着时间，其实可以去找小叔，算是唯一在乎他的人了。
可不想给小叔惹麻烦。
张琪这人特别不讲理，蛮横劲儿上来了自己亲妈都骂骂咧咧，小叔那么一个安静的人，招架不住，上一次就是这样。
洛川也不喜欢姥姥家，变着法儿的问他你爸到底留下多少钱哪？你妈现在还有得赚吗？坐吃山空可不行，这一大家子都指着她呢……你这衣服真不错，给表哥吧，让你妈再给你买新的……
那些摆在明面的心机和盘算，让他泛恶心，想吐。
后来，实在是太晚了，牛肉面店打烊，他思考了两分钟，回了家。
到家已经是半夜十二点了，路上他走得怕，小跑回来的，大冬天的，里层的衣服全被汗浸透了。
而张琪没在家，空空荡荡，他蜷缩在床上睡了一觉，全是噩梦，张琪回来是第二天凌晨，她根本不知道洛川闹得离家出走这一出，当然她也不太关心。
但没关系，洛川不需要她的关心，他需要的是住处，是钱，是快点长大，是保持仇恨。
他握着梁辰的手，温度同频，这一次他走在了前面，背风的路也没有多好走，可至少不会被大雪糊脸了。
而且心情雀跃，不想回家的时候，在街上游荡的时候，他终于不是自己一个人，他有伴儿了。
他比梁辰高两头，和他说话的时候能看见他头顶，不时的伸手抚掉毛线帽子上的雪。
“你几岁？”他问梁辰。
“七岁。”
“你得管我叫哥。”
“哥。”
梁辰声音很脆，奶乎乎的，他仰着脸，心思单纯，比自己大的都得喊哥，他就是这么过来的，挺平常，没什么大不了。
然而洛川却开始瘪嘴，要哭，又觉得丢人，抽了抽鼻子，勉强才忍了回去，一只手搂住了梁辰的肩膀，把他拉向自己，半抱着：“以后哥罩着你。”
有人罩着的感觉是什么样呢？
梁辰不知道，他一直是一个人，是个拖油瓶，流浪狗，是多余的，是随时可以抛弃的。
他很重的点头，却被洛川接下来的一声妹妹搞得感动暂停，被洛川拉着又往前走了两步，他才寻思过味儿来，开口：“那个……”
“洛川！”
喊声是从身后响起的，嗓门格外敞亮，路边树上的雪都被震了震，扑啦啦的往下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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