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渡春迟_酌弦【完结】(20)

  “她不认生,但喂太快了会呛。”

  “我慢点喂。”何志诚顿了顿,走了进去,“反正你这手,也该歇歇。”

  李野看着他。

  最后他没再坚持,轻声说了句:“好吧。”

  他递过调羹的手停了一秒,何志诚伸手接过。握勺那一刻,手指擦过了李野的指节,有些粗糙,但暖。

  两人都没说话。

  李野退到一边,站着没走,手臂吊着垂在胸前,整个人显得有些安静。

  他低头抽了张纸巾,擦了擦自己手上的米粒,声音很轻地说了一句:

  “我妈以前说过,一个人要是肯给你端碗,那大概就是不嫌弃你了。”

  傍晚的阳光斜照进窗,细碎,微昏。

  何志诚没回头,调羹稳稳送到老太太嘴边,他语气跟平常一样,不快不慢:

  “她说得对。”

  老太太吃完饭不久就睡着了,李野替她掖好被角,又悄悄关了屋门。

  他一只手翻着柜子找了半天,从最下面拽出一桶方便面,举了举:“就这个了,你凑合吃吧。”

  何志诚本想说不用,但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厨房小得很,电水壶坐在灶台边上,水开了噗噗响。

  李野把面倒进碗里,泡上,用筷子戳了戳,然后一只手夹着碗,小心翼翼地端出来,放到方桌上,又拖出一把椅子。

  “快点吃,趁热。”

  他坐到对面,点了支烟,吊着的手没法动,另一只胳膊支着桌边,身子微微靠后。

  屋子里没什么灯光,只开了头顶那盏黄灯,电视开着声音不大,播的是晚间新闻。

  【“今日起,北方多地将迎来强降雨,请市民出行注意安全。”】

  面刚泡开,热气还冒着雾,汤底翻着咸香。

  何志诚坐在窄小的桌边,尝了两口,轻声开口:“汤太咸了。”

  李野抬眼看他一眼,语气凉:“你不饿就别吃。”

  何志诚没接话,继续低头,一口一口,动作一贯的慢。碗壁偶尔碰到筷子,发出细碎的声音。

  电视里播音员还在念稿,字正腔圆,背景里夹着老式风扇的白噪。

  他吃着面,忽然察觉到什么。

  抬头。

  李野靠在椅子上,一条腿曲着,吊着的那只胳膊垫着枕头,另一只手夹着烟,眼神没落在电视上,而是定定地看他。

  屋里只有一盏灯,光打在他侧脸上,眼神藏在阴影里,不深不浅。

  何志诚停下筷子:“你不吃吗?”

  李野没回避,反倒笑了一下,声音低,“我吃过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面汤的热气慢慢散了。电视还在放新闻,画面切换成了省台晚报,但何志诚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忽然措不及防地,李野开口:

  “到底图我什么?”

  声音不大,却一下子打破了空气里的平稳。

  楼上传来倒水的声音,哗啦一下,然后很快又恢复了静寂。

  何志诚手里筷子一顿,没有抬头,他盯着碗底的几根面条,沉下眼去。

  “你没看见自己有多好吗?”

  何志诚不知道为什么自己那么喜欢李野。毕竟,有的时候,友情和爱情很难分清。

  大概是因为终于有那么一个人,在锈城生活的漫天孤独里拽了他一把,而那个人恰好是李野。

  喜欢他说话的声音、笑得没个分寸,喜欢他叼着烟走在太阳底下,喜欢他帮邻居搬冰箱时,流下来的一滴汗。

  他身上的洗衣粉味、烟味,他的小臂肌肉,阳刚——顽强生命力、明媚,令人着迷的气息。还有他半夜给他送来的一顿热乎饭,都不是别人能给的东西。

  爱上某个人,就好比,你伸手,狠心触碰了一块烧红的铁——烫,尽管受了伤,但你还是碰了。

  李野靠在那儿,烟快燃到指尖,也没掐,他把视线缓缓收了回去。

  过了片刻,李野站起身把烟摁灭,他一只手拨了下额前的碎发,走去厨房。

  何志诚低头,把碗收好,也站起来跟了过去。

  厨房的水龙头开了一半,水声哗哗地流,李野拿起抹布时一抬眼,发现碗已经被他端进来。

  李野看了看碗——碗里已经见底,连最后一点汤也喝干净了。

  他嘴角动一动,没笑出来,看何志诚把碗放到池边。

  然后李野一边打开水龙头,一边低声念了句:“挑剔得跟公主似的,吃得比谁都干净。”

  何志诚没答话。

  洗完碗,两人走回客厅。

  屋里电视关了,灯光黄暖,落在天花板上,拉出两道影子。

  李野站在门口,似乎想说点什么,沉了几秒,才慢吞吞说了句:“你明天还有早班吧。”

  何志诚“嗯”了一声,手指顺了顺衣角,接着抬眼问他:

  “你的胳膊还行吗?”

  李野没说话,只是低头看了一眼吊着的那只手。

  “我这几天过来帮着照顾一下。”何志诚接着说,语气平平的,不商量。

  李野抬眼看他,嘴角勾了下,笑意里带点惯常的拧:“我又不是没手没脚,不用你天天跑。”

  “你一个人能凑合,但你妈呢?”何志诚淡淡回了一句。

  李野一顿,没接话。

  何志诚没再逼他,只往门口走了两步,拉开门,回头时声音还低着:“我明天晚上再过来。”

  他没等李野答应,就出了门。

  门轻轻带上,没发出响。

  李野站在原地,望着门的方向看了一会儿,半晌才转身回屋。

  走了两步,他停在那口被他母亲喝了一半的水杯前,抬手端起来,却忽然顿住。

  吊着的那条胳膊隐隐有点麻,他低声骂了句,手一抖,水洒了一点出来。

  李野低头看着桌面,发怔。然后他摇头叹了口气。

  这个何志诚。

  第16章 细水长流

  何志诚站在李野家门前,手里提着一袋子刚买的菜,刚下白班,额角还残留着室内冷气蒸发的汗意。

  他敲了门,没等几秒,里面“咔哒”一声。

  门开了,李野露出半个身子,似乎刚在灶台旁转身,一边开门一边往后喊:“等我一下,锅快溢了。”

  说完就转身跑了。

  何志诚进门,把菜随手一放桌上,原本只打算说句“我进来了”,却一下子怔住。

  可能是屋里太热,李野没穿上衣,只围了条粗布围裙,围腰系得松垮,在身后打了个随便的结。

  短裤只到大腿根部,宽松,露出结实的一双小腿。脚底一双老式塑料拖鞋,随着他奔回厨房“啪嗒”地响。

  厨房的火候正好,油在锅里热得透亮,李野单手握着锅柄,放下,然后将事先切好的肉丝一把撒进锅里。

  “哧啦”一声,热油炸得汤汁四溅,他没退,反而顺势往后一仰,手腕一抬,干脆利落地颠了几下勺。

  何志诚站在门口,没动。

  “你愣着干嘛?门关一下啊。”李野喊了一句,声音从厨房飘回来。

  “哦。”何志诚应了一声,手轻轻把门带上,然后走过去,靠在厨房门边。

  厨房里传来锅铲与锅底的碰撞,“说了不是让你每天都来,我这能动又不是断了手。”

  何志诚语气平静:“但你单着手不方便。”

  李野哼了一声,“那你来做饭。”

  “我做饭很难吃,再说我要是真来,你又得叫唤油太多。”

  “你就是烦。”李野回头瞥了他一眼,“话真多。”

  何志诚没再说话,他靠近了两步,从旁边拿了几只碗,洗干净后放在灶台上。

  李野低头继续炒菜,“今天早点下的班?”

  “提前交班了。”何志诚顿了顿,“来看看你。”

  李野没出声,锅铲在锅底发出“呲啦”的响。

  “那你坐着吧,快好了。”李野说了一句。

  何志诚盯着他裸露的背半秒,低声回:“不急。”

  李野的身体修长,肩膀宽阔,围裙系得不紧,后面露出一截后腰。短裤随着动作微微拉高,裆部与大腿之间是浅浅的一块油渍,贴着布料。

  一滴汗顺着他锁骨淌下,缓慢地滑过胸前的隆起,没能被肌肉挡住,就那样钻进围裙的布料里。

  厨房灯光不亮,映在何志诚漆黑的眸子中,一瞬间,却落进了什么不该有的念头。

  李野转过身来,正好撞上他眼神。

  “又看我?”李野先开口,他不太习惯别人这样看他,尤其是那种安静得过分的目光。

  “看你做饭的样子。”何志诚语气淡淡,眼神却没避。

  李野呵了一声,端着碗从他身边擦过去。两人肩膀轻轻碰了一下,他没退开,反而回头补了一句:

  “你要是真图我这副身体,也太可怜了点。”

  “可不就是图这个。”何志诚慢条斯理地说,低头轻笑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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