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秋鹤平静地抿了口已经凉掉的茶,垂眸在金黄的茶汤中看见自己动荡的脸。
他没有开口,可心里控制不住地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喏喏着:但我不一样啊。
我小时候第一次坐飞机是您抱着的,您跟我讲航空航天,讲火箭,讲飞船。讲已经造出的奇迹,讲人类不断追逐探索的太空……
平秋鹤还记得那是他二年级的暑假,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去平学义的工作单位。
那时候平学义还年轻有力,抱着他絮絮叨叨说了一堆之后,不好意思地笑了,抱歉道:“跟你说了一堆听不懂的话。”
一年都不一定见得到父亲一次的孩子摇头,换牙期漏风的声音却很认真。
“我喜欢这些,我会去学。下次再见到爸爸就能听懂啦。”
平学义和他拉勾,只当是哄小孩。
……
不知道平学义是不是觉得自己的话有点太不近人情,他把自己面前那份蛋糕推给平秋鹤,尝试开口。
“如果你实在想做这行,毕业以后,若有机会,你可以来我们单位从基层做起。”
平秋鹤没跟他分享自己要在硕士时期就拳打博士脚踢博士后的计划,扯扯嘴角,笑问:“把人放到眼皮子底下看着,会让您不那么害怕?”
平学义皱眉。他不认可平秋鹤的讲话方式,但也恪守着自己“和儿子并不熟悉”的立场,忍着没有出言训导。
至少这一点上,平秋鹤还是挺满意他的。
平学义:“你应该知道,能进我们单位是多少航天人的梦想。”
平秋鹤当然知道,他们班第一次班会谈及未来择业的时候,有三分之一的人都说愿意到戈壁滩去。
那时候平秋鹤没有附和,现在也同样摇头。
见他犹豫,平学义问:“是交女朋友了?”
“我喜欢男生。”平秋鹤一愣,“……你不知道?”
平学义眼神里的疑惑不似作伪。
平秋鹤怔怔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人,迎着平学义皱得更紧的眉头。
他忽然就彻底接受了自己跟平学义之间确实没什么话好说。初中时自己喜欢男生的话传得沸沸扬扬,不认识的男生都会在厕所对他指指点点,而他爸甚至不知道这件事。
平秋鹤轻笑。
“那也好。”平学义跳过这个话题:“我们单位是性质你也知道,家庭肯定是缺位的,但总有人要做这些事……你性格独,又不打算成家的话,我想你或许会适合这边。”
“我只是喜欢独处,不代表我不会谈恋爱。”平秋鹤说。
“你适合能和你组成科研伙伴的伴侣。”平学义好像现在才进入父亲的身份,说,“你应该欣赏和你相似的人,沉得下心、坐得住。”
脑海里忽然像炮弹一样,撞进一个狗急跳墙的身影,很不合时宜,所以平秋鹤这次终于忍住了笑。
“不。”他斩钉截铁地否定,“我为什么要去欣赏一个自己的低配版。”
“……跟我无关。我只是觉得你合适这条路,所以给你建议。”
缓了两秒,吃瘪的平学义察觉自己并不适合父亲的身份,扶了扶眼镜:“只是你要知道,人一生永远在做选择题,二选一、三选一……无法兼顾是常态。”
平秋鹤想,就像他接到平学义消息时,要在赴约和球赛中二选一一样吗?
“叮叮——”
他倒扣在桌面的手机忽然不安定地叫唤起来,闹铃显示已经是两点三十五分。
来的时候平秋鹤特意掐了点,从这里到京阳说的路口,算上等电梯的时间,正正好是五分钟的路程。
他忽地恍然。
什么二选一的都是歪理。京阳都敢说“包你能来”,他为什么不能全部都要?
总不能一副瞻前顾后的样子,还不如京阳。
第20章 跑什么,又不是不等你。……
平秋鹤目光从手机上再移开的时候, 已经和先前有了不同。
“还有别的事吗?”他问。
平学义看了眼他的闹钟,似乎困惑,摇头道:“该说的都已经告诉你了。”
平秋鹤颔首。
他放下刀叉, 按掉闹铃,撕开湿巾擦了手:“那我先失陪了。”
“有事?”平学义皱起的眉头就没松过,现在终于忍不住说,“我们多久才见一次,什么事值得你提前离开?”
平秋鹤笑笑:“可是您的事儿不是已经说完了吗。”
平学义栽进自己的坑里。
“我已经拿到了国航院的交流名额。”他说,“这条路上, 我要不要继续走、我以后要怎么走、不是你一句话能决定的,也和你没有关系。”
平秋鹤起身, 站得笔直。
“您问我打算,我可以明明白白告诉您。我已经有一篇一作,现在在准备第二篇, 下学期会在国航院交流期间完稿投刊, 我已经邮件联系了国航院的杨院士,论文见刊后直接进他的课题组, 争取他的保研名额……”
“杨院士只带博士。”平学义说。
“即使你出面拜托也不行?”平秋鹤问。
平学义皱眉说当然。
“好啊,那您看着吧。”平秋鹤眉目疏朗, 看向父亲的目光坚定。
“我会让他给我开这个先例。”
平学义愣了两秒。
儿子在他的印象里,一直是少言、寡淡的,从未有过这样锐利的模样。
“有心气很好。”平学义说,“但等你长大就会知道,什么叫事与愿违——”
“我小时候就知道了。”平秋鹤打断他,弯腰,把平学义推到他面前的那盘没动过的蛋糕又推回去。
平学义:“你在怪我。”
平秋鹤失笑:“没有,离婚和工作都是你们自己的选择。”
“其实今天本来是想托您帮忙的……但您说的对, 我性格确实很独。”平秋鹤重新站直,最后整理了一下外套。
“所以我想,这些事我一个人当然也可以做。不再需要麻烦您。”
平学义忽然语气快了些许:“我不是不帮你。”
“是我不需要。”平秋鹤看了眼时间,“我要走了,有人在等我。”
一秒也没有再耽误,他离开的毫不犹豫,身后始终安静,无人挽留。
平秋鹤记得来时的路,半点没有绕远,快步来到电梯间。然而电梯似乎跟他对着干,一直在十楼迟迟不下来,平秋鹤等了一分钟,开始焦躁。
一分三十秒。电梯还是没有动静,平秋鹤在其他人诧异的目光里,拉开了紧急通道的门。
他真的赶时间,下楼梯的脚步很快,每到最后三层台阶都一跃而下,最后变成四阶、五阶……
他变成了一只轻盈的鹤,自高处起跳,白色外套在身后扬起,生出雪白又宽大的翅膀来,卷着风稳稳落地,在大理石地板上敲击出清脆的咔哒声。
三分十秒。他踩过那条陈旧的迎宾地毯,擦拭崭新的玻璃门为他敞开,温冷的风刚刚带走他额间的薄汗,阳光就紧接着暖融融落下来。
今天是个好天气。
平秋鹤快步往路口的方向走,边走,边搜寻着或许显眼的车。
京阳没告诉他车牌号,就连来接的是什么车、什么人,他都半个字没有透露。放在一个月前,平秋鹤毫不犹豫会把这当成狗京阳的捉弄。
同样的,一个月前的平秋鹤也绝对不会相信,自己有一天会为了京阳模棱两可的一句话,在街上狂奔。
在快到路口的地方,平秋鹤放缓了脚步。他环顾四周,来来往往的车没有一辆为他停下。
缓了口气,他拿出手机准备给京阳发消息,忽然一个熟悉的声音穿过人群,清晰到仿佛只奔他而来。
“平秋鹤!”
他猛地抬头。
红绿灯对面停了辆很帅的纯黑摩托车,京阳带着黑色和明黄相间的头盔,一手扶把,另一只手高高举着另一顶白色头盔晃动,生怕他看不到似的。
红灯就在这一瞬间跳成绿色,忽然间好像一切都为他们让路。
斑马线很长,平秋鹤一路小跑着过去,还没来得及开口,就感觉头顶一沉。
京阳笑着把他的头往头盔里塞,动作让平秋鹤想起发烧那天,这人把自己的脑袋往袖筒里套。
不过这次,他还没来得及挣扎,脑袋就咚地顶住了头盔内侧的软垫。
“给你新买的,就你用过。”京阳说着,往后退了半步端详这个乖乖被关进头盔的小鹤,终于胆大包天地伸手,轻轻拍了两下平秋鹤的头顶。
“跑什么,又不是不等你。”
他长腿一跨摆正摩托,抬抬下巴笑道:“上车,五分钟,包你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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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秋鹤没想到京阳的“包你能来”,是带他骑摩托飙车。
引擎声在他耳边低沉咆哮,京阳骑得很稳,车速其实也并不快,但和旁边十几二十迈的龟速机动车比起来,完全称得上风驰电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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