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吃汤面,你多嚼一嚼。”
金柏把饭碗放到桌上,就看见旁边有一个灰色的饭盒,虽然没被打开,却能闻到很浓的香味,他想起刚刚女人说家里会送鸡汤来,动作顿了顿。
“不用管那个,刚刚陈叔来了,非要把东西放下,我不吃鸡汤,”严逐眼疾嘴快,立马说道,“我想吃面。”
金柏没再犹豫,动作熟练地舀了一小碗汤面出来,严逐手不方便,这些天都是他来喂饭。
医院的营养餐做得很软,但终归还是自己家里煮的要用心一些,金柏盘算着给严逐加餐补营养,大脑里跑过几个方案,但都被自己的厨艺排除掉了,只好问道:“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他原意是给严逐添点营养,再改善改善口味,不然天天喝面汤,嘴里都要淡出鸟来,但严逐回的很快:
“我想吃面。”
“这不已经在吃了吗?”
“不是这个,我想吃你做的炝锅面。”
金柏错愕抬头,对上男人有些得寸进尺的小表情。
他确实没想过这个答案,自己的面做的并不好吃,后来他又观察,虽然严逐藏得很好,但几乎每一次都没有吃完,只是象征性吃两口,然后趁自己提前离席,把剩下的面处理掉。
饭不好吃,金柏不怪别人,甚至觉得严逐这么多年顾及他的那点小自尊,演得足够优秀。
“换一个吧,”金柏笑道,“说几个你想吃的,我去问问医生行不行。”
“我就想吃炝锅面,”严逐重复一遍,“真的,你愿意给我做吗?”
金柏静静地看着他,嘴角的笑有些挂不住,终于还是点了点头:“你都这样了,当然想做什么做什么。”
“真的吗?”
金柏有些无奈地望着他。
严逐当然想做什么做什么。
金柏没有问他是否真的喜欢吃那碗面,只是现在男人还躺在病床上,他没办法说出任何拒绝的话。甚至如果严逐此时再次请求他们复合,就算是那样决绝的“试一试”,金柏可能也会答应下来,但这不一定是他最后的选择。
“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严逐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显得眸色很深。
他何尝看不住金柏的那些犹豫和勉强,自己现在能受到金柏这样的照顾,全是因为金柏的自责和愧疚,他也曾经历过类似的处境,于是更不想让这样的感觉再拘束着金柏,干脆直接开口:
“但是没关系,你现在还没接受,肯定是因为还不够信任我。我也不希望你是因为感恩或者妥协,来接受我们之间的关系。反正,未来总有一天你会愿意,我可以等。”
一天之内,有两个人都向金柏提起了“未来”,这样截然相反的两种未来,在金柏心中如宿敌般厮杀。
这份感情还是混杂了太多别的因素,他没办法遵从其中任何一种,就像他不能再那版轻易地说出“好日子”一样,末了,他才轻轻抱了抱严逐,脸颊靠着对方的肩膀,小声叹道:
“谢谢,等你痊愈出院,我应该就能,做好决定了吧。”
当时严逐还不明白,为什么选择和他在一起,需要那么难的决心。
第二天,严逐如愿以偿地吃到了金柏做的面,后面几天他又讨了几顿,金柏大都依他。严家的人还是会来送饭,陈叔算是唯一一个真心关爱严逐的人,每次精心做好一大堆,即使严逐不吃,依然锲而不舍,再到后来,就连金柏也看不过去,好说歹说地劝着吃了一点,接着陈叔就送得越来越频繁,几乎每天都来,有时也会替金柏守着严逐,能让人回去休息。
身体逐渐恢复,严逐受伤的消息也传了出去,病房不似从前平静,时不时会有一些工作上的人拎着礼品探望,各式各样的昂贵礼盒堆满了病房一角,其中还有祁兰提过的那个叔叔,严逐虽然跟家里关系僵硬,但对方完全是从合作的态度来见,男人的脸色也就不那么难看。每到这时,金柏就会去病房外回避,蹲在楼梯间的大落地窗边,盯着建模一样的游戏小车跑来跑去。
出院那天,是陈叔在医院跑上跑下,办理各种手续,金柏在病房里收拾行李,在医院住了一个多月,老人几乎把家都搬了过来,行李都打包好了,两人就坐在床边休息。
严逐差不多已经行动自如,只是仍需要坐轮椅养护,金柏盯着他刚拆过石膏的手臂,叮嘱道:
“回去复健不要太心急,使不上力也别怕,慢慢就能找到感觉了。”
他自己也在病床上躺过很久,这方面还是熟悉一些,脑海里搜寻着之前的一些小经验,跟严逐说了很多,末了,又补了一句:
“不过你家应该会有专门的康复师,听医生的话就行。”
“你不跟我回家吗?”严逐心中不舍,得了金柏否定的答复,有些幼稚地自暴自弃道:“那我不要出院了。”
在医院的时候还能朝夕相处,怎么回家了反而要分开。
听到严逐这样任性的话,金柏有些失笑:“行李都收拾好了,怎么还能赖着不走。”
他们的东西足足有两个行李箱,还有两床被褥,严逐说干脆留在这里,还是被陈叔兢兢业业地打了个卷,扎扎实实地“卷铺盖走人”。
看着那些行李,金柏忽然说道:
“这样像不像毕业那会儿?”
“嗯?”
“就是毕业,咱俩从宿舍打包去出租屋,那会儿东西比现在要多,好几个箱子,都是我骑车一趟一趟拉过去的。”
“啊,想起来了,你车技很好。”严逐想起来了,当时毕业他们舍不得包车,就让金柏在前面骑车,他在后面拖着两个行李箱,还在脚踏板上再摞两个,一边骑车一边躲交警,看到带荧光条的东西就下意识跑,甚至还因此摔过两次。
“你现在学会骑电动车了吗?”
“没有。”
“嗯,也对,你不用学了。”
严逐当时很快就买了自己的车,一开始还会坐在金柏后座上通勤,慢慢的两人就各走各的。
“十年了啊,”金柏透过窗户,望着外面的风景,“我在首都,已经呆了十年了啊。”
像是夏日某个最平凡的午后,他们坐在床边回忆往昔,旧事零零碎碎拼不完整。
拎着行李单枪匹马来闯荡的少年,遇到了那个不善言辞的室友,在一方的主动与另一方的默许下开始这段关系
回忆起来,伤痛都是模糊的,甜蜜却记得十分清晰。
严逐以为这会是他们未来幸福生活中,寻常不过的一天。
很快陈叔办完手续,回来招呼他们离开,金柏把严逐送到家里,帮着归置好那些行李物品,甚至做了一顿饭,依旧是面。陈叔还跟他确认了明天要送的营养餐,一直到傍晚才走。金柏留下跟严逐一起看完了他们追的那部电视剧,结局里,女主角嫁给了她心爱的男人,两个人像童话故事般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可灰姑娘会变成黄脸婆吗?
嫁给身世地位如此悬殊的王子,如果没有仙女的帮助,大概是两个世界的人吧。
严逐刚一回家,手机就响个不停,虽然关了静音,但总有一些电话需要接听。他靠在复健的杆子上接电话,留金柏在外面听片尾曲,没多久,金柏敲了敲门,示意自己要离开了。
严逐本想撒个娇,任性一点把人留下,只说手疼或者背痛都可以,但不等他挂断这通电话,金柏已经穿鞋离去,两人甚至没有好好说一声再见。
很多年后,严逐已经记不得那是谁打来的电话,但他会不停推演,如果那天他能把人留下,事情会不会不一样。
次日陈叔带了饭来,严逐从早上起床就给金柏发信息,说自己的康复进度,说自己吃了什么,问金柏什么时候来,他找了一部新的电视剧,尚在更新,但他认识那边的制作方,可以超前点播。
金柏没有回复,一直到中午,严逐终于忍不了,电话拨过去,无人接听。
他问陈叔,金柏怎么跟他商量的,老人回答,金先生让他好好照顾好少爷。
少爷,又是这种上个世纪的用词,如果真是从金柏口中说出的,严逐觉得有些奇怪到好笑。
一整天金柏都没有消息,严逐还记得他们之间的约定,金柏说出院后给他答复,他不想逼得太紧,于是没有主动提,但不回消息是什么答复?
严逐心里急,身上动作却不利索,第二天又拨了好几通电话,还是没有回应,第三天他实在等不及了,央着陈叔带他出门。
老小区没有电梯,严逐一步一步爬上顶楼,老人一声声在后面急急地劝,说他刚愈好的腿,不能这样折腾。
但是楼梯间不在了。
严逐有些恍然,呆愣地对着空旷宽敞的楼道,之前那个被分割得狭窄又七零八落的楼梯隔间不在了,只剩下尽头一个敞亮的窗户,这片楼道从来没有这么亮堂过,照得人心里发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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