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父这才放下心来，父子俩并肩而站，凭窗眺望着夜色里小区对面楼一扇扇亮着灯的窗，每扇窗户后面都是一个家庭，家家也都有本难念的经。
沉默片刻，才听汤父缓缓道：“这次就听你妈的话吧，我俩回老家去，在小地方待惯了，来到这大城市既不适应，也不自在，还给你添麻烦。”
汤珈树眉心微蹙：“爸，怎么连你也说这种话？”
汤父顿了顿，突然朝他伸出手：“烟给我一根。”
接过汤珈树递来的烟，点燃后嘬了两口，汤父才缓缓道：“儿子，你理解一下当父母的心，特别是你妈，这些年来……她心里头一直都挺苦的。”
汤珈树唇角平直地抿起，记忆中，父亲鲜少像现在这样语重心长地找他谈过心，而沈玉英的这场病恰好给了父子俩这样难得的机会。
说难得，是因为父责的缺位曾贯穿了一整个汤珈树的成长历程，当然，这可以归咎于沈玉英在孩子的培养和教育这方面强势地大包大揽。
但并不是全部的缘由。
汤父夹着烟的手搭在阳台栏杆上，接着道：“你妈有没有跟你说过，当年那个事发生后，她自认罪孽深重，这些年里，经常会背着季家人去老爷子坟前祭拜。”
汤珈树嘴唇动了下，然后道：“她没说，但我知道，是季与淮告诉我的。”
汤父微微一愣，把烟递到嘴边又嘬了一口，叹息着道：“她做这些，不是为了自己，完全是为了你。”
汤珈树一时没接腔。
“其实，我后来也无数次在想，那天就该拦着你妈。她一开始也没想着要去季家闹，是之后打电话给你们班主任说请假的事，顺带着问了一嘴，季与淮那孩子平时在班上和谁走得比较近，是不是有早恋的迹象？你们班主任就说没有，她哪儿知道你妈问那话是什么意思？也是为了证明自己的判断没错，还肯定地说没见着季与淮和哪个女同学交往密切，倒是跟你同进同出形影不离的，关系亲密得很。你妈一听，再结合你那会儿也确实经常往季家跑，有时候还在那儿过夜，你妈就以为……”
汤父没再说下去，因为兜兜转转，事实证明，沈玉英当年的直觉还挺准。
将手上的烟抽完，捻灭，汤父语气里透出无尽的自责和愧疚：“总之，当年的事，你妈有责任，我也有，这个罪不该她一个人来担。我是个不称职的丈夫，对不住你妈太多，她这一病，我也想明白了，什么这啊那呀都是虚的，只有陪在你身边的人才是实实在在的。所以我就想，趁现在还有时间，多关心她，尽量满足她的要求，她想回老家，想赎罪，想怎么样都好，我会一直陪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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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汤珈树将父母送上飞回老家的航班，在安检口道别，他抱着沈玉英骨瘦如柴的身躯，脑海里突然开始走马灯似地闪回着从小到大母子俩相处的各种画面，有温馨，有争执，吵到最激烈的时候，他们不像一对母子，更像是仇人。
又想起大年三十的那个夜晚，零点的烟花在头顶炸开，爆竹声声辞旧岁的时刻，沈玉英搂着他崩溃痛哭，那时候汤珈树以为往后的日子还很长，没想到老天爷悄无声息按下了加速键。
送走父母，汤珈树开车返回市区，过高速匝道口的时候，轮胎碾过减速带颠簸几下，某种迟钝的情绪如同开了闸的洪水席卷而来。
他感觉心里面有一块地方像是被掏空了，控制不住要去计算，沈玉英这一走，自己这辈子还能再面对面跟她说上话的机会，恐怕屈指可数。
而逝去的那些年，因为他的刻意疏远而僵化的母子关系，丢掉的时光再也回不来。
车开上机场高速没多久，季与淮的电话就打了过来，他知道汤珈树今天的行程，这会儿打来显然是掐算好了时间。
汤珈树调整了下情绪，接通电话，听对面的季与淮问：“叔叔阿姨走了？”
汤珈树带着鼻音闷闷地嗯了一声。
季与淮听出他声音不对劲，也能想到是因为什么，顿了顿，语气温柔道：“珈珈，后天冬至，正好赶上周末，我妈包饺子，喊咱俩一块过去山月居吃饭。”
汤珈树犹豫了几秒，说：“我就不去了吧……”
两个人已经正式在一起了大半年时间，季父那边却始终没有明确认可他俩的关系，属于是管不了也不想管，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他们去了。
所以在汤珈树看来，自己如果贸然登门，多半还是会惹季叔叔不高兴。
下一秒，却听季与淮道：“我爸同意了。”
汤珈树一怔。
“‘把汤家那小子也带回来。’这我爸原话，真的。”季与淮用季父的口吻学给汤珈树听，“我妈还让我问，猪肉白菜跟茴香馅儿的饺子你更爱吃哪种？她记得你小时候挑食来着，吃饺子只吃皮儿。”
汤珈树眼窝泛起热意，握着方向盘声音哽塞：“我早不挑食了。”
“可我妈不信啊，这不得把你带回去给她证明一下？”
第85章 岁岁又年年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S城应景地下起了雨夹雪。
汤珈树一早就在小区附近的生鲜超市预订了一堆食材送货上门，并且提前了半小时下班，怎奈天不遂人意，晚高峰的城市道路不出意外让车辆堵得水泄不通，他硬是开了一个多钟头才到家。
年关将至，公司事情太多，这段时间俩人各加各的班，偶尔还要出个远差，家都快被他们住成了酒店。
大前天夜里，汤珈树又是忙到将近凌晨才回家，年底澜微有新产品面世，且事关小纪总跟老纪总的一桩赌约，只许成功不许失败，时间紧任务重，项目组的大家伙儿都在加班加点地赶进度，他身为研发总监更要以身作则。
可一个人到底分不出两半来，忙起来总要顾此失彼，汤珈树这边前脚刚进门，外套都没来得及脱，就被守株待兔的季与淮二话不说压在玄关墙壁上亲。
亲完还要控诉：“我都快忘记跟你接吻是什么滋味了。”
汤珈树从他语气里咂摸出一股子独守空房的幽怨味道来，这不逢着小年夜，正是团圆的节日，说什么也得安抚一下家属情绪。
本想着早点回来做顿大餐给季与淮一个惊喜，结果进了屋才发现客厅亮着灯，玄关衣架上挂着对方早上出门时穿走的那件深色呢子大衣，显然比他回来得更早。
汤珈树换好拖鞋往屋里走，瞧见客厅地板上搁着一个装宠物用的那种航空箱，正疑惑，就听厨房传出窸窣动静。
他循声拐去厨房，迎面的大理石中岛台上放了几只鼓囊囊的塑料袋，袋身印着小区附近那家生鲜超市的LOGO，是他预订的那堆食材。
视线再往里一递，季与淮正背对着门口方向蹲地上跟一只像是刚满月的狗崽儿大眼瞪小眼，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没等汤珈树问，自己先无奈地笑道：“妈让人送来的，家里那只狗下了一窝崽儿，这只说是品相最好，她没舍得送人，就给咱俩养了。”
汤珈树走过去挨着他蹲了下来，朝前伸出手嘬嘬两声，那狗崽儿欢快地摇着尾巴凑过来用湿漉漉的鼻头去蹭他指尖，一点儿都不怯生。
“可咱俩平时工作都忙，也抽不空遛它啊。”
季与淮盯着汤珈树抚摸小狗脑袋时那爱不释手的动作，眼神柔和，片刻后说：“送都送来了，就养着吧。”
汤珈树将小狗捞进怀里托着屁股环抱着，满心满眼的欢喜，“那，给它取个名字？”
季与淮忍俊不禁地调侃：“你这姿势，抱孩子呢？”
汤珈树听了这话，干脆将小狗面朝他举起来，笑盈盈地说：“来，叫爸爸。”
小狗很通人性，睁着一对儿湿润黑眼珠，非常配合地汪了一声。
决定将小狗留下，并非一件头脑发热的简单事，两个人免不了要往家里添置各类宠物用品，以及恶补各种养宠知识。
小狗不算什么名贵血统，狗妈妈是季父在宠物市场上花几百块钱买回来的串串，模样有点像边牧，被姜兰心养得毛发油光水滑堪比赛级名犬，狗爸爸则是附近邻居养的纯种哈士奇，生下的一窝小崽子个个憨态可掬。
送过来的这只是那一窝里唯一的蓝棕异色瞳，滚圆脑袋，四肢短粗，黑白毛色，难怪被姜女士藏着不肯送人，品相确实好。
小狗刚满月，因为之前一直是母乳喂养，尚未过断奶期，幼犬粮还吃不惯，汤珈树就在某红书上搜罗出一堆萌宠博主关于宠物奶粉牌子的科普，专门做了份表格分析比对，很是认真严谨。
这天季与淮刚下班乘电梯往地库去，微信就收到汤珈树发过来的一条购物链接，附上一句文字消息：你看这个奶粉怎么样？
电梯在三十六层停下来，门打开，陈欣怡和袁敏站在外面，纷纷笑着说了声季总好。
季与淮略一颔首，等俩人打完招呼进了轿厢，他点进那则链接先认认真真研究了下详情里的成分表，看完直接发送语音：“奶粉你前天不是已经买过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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