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他睡着了,便撑起胳膊准备下床去找水喝,刚挪了一点,他的手就从被子里伸了出来,拉住了我的手腕。
“去哪?”
“喝水。”
温时训“嗯”了一声,但没松手。非但没松,指尖还顺着我的手腕滑下去,擦过掌心,扣进我的指缝里。他偏了一下头,把脸从被沿里抬起来,眯着眼睛看我。
“我也要。”
他说完就松了手,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胳膊搭在额头上挡着光。
我下床去倒水,客厅的灯没开,我只好借着走廊那点壁灯光摸到厨房,倒了杯温水,刚喝了一口就听见沙发上的手机响了。
我放下水杯走过去接起来,还没开口,那头就先笑了。
魏俟攸的声音传过来。
“未时温,久仰。”
我捏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魏俟攸怎么会知道这个事情?我从来没有在任何公开场合露过面,签出版合同是走代理,邮件往来用加密端口,连编辑都没见过我真人。
“什么?”我问。
“别紧张,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魏俟攸的语调慢悠悠,像在闲聊:“我只是无聊找人查了查,发现那个神秘的未时温,原来是你。”
无聊找人查了查?我可不相信。
“你想干什么?”我问。
魏俟攸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件他已经算好了结果的事。
“我不想干什么。”他说:“只是想再跟你做笔交易。”
“什么交易?”
“我查过你那些邮件往来和代理协议,你的写作能力用在项目书和艺人宣传稿上太浪费了。”他顿了一下:“我这边有个本子,缺一个编剧,你帮我写,我给你资金。”
“给温时训第三条路。”他说:“明天就是周三了,如果你能在明天上午之前把一份完整的项目书和编剧署名意向拿给我,我可以把这个项目接过来,给你属意的导演足够启动的资金,温时训那边就可以回绝徐长。”
“我记得你之前说。”我说:“你打算搞掉徐长,怎么不继续了?”
魏俟攸在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他已经垮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客厅的黑暗里:“什么时候?”
“今晚。”魏俟攸说:“徐长那家公司的财务负责人以涉嫌挪用公款的罪名被带走了,同时他名下三个项目的资金账户被冻结,其中就包括他准备投给温时训的那笔预算。他现在手上能动用的现金,撑不过他这个季度的宣发。”
“所以你今晚打这通电话,不是来跟我谈条件的。”我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是来通知你条件的。”魏俟攸说:“徐长已经出局了,你现在需要做的决定,不是温时训要不要签他的公司,而是片子投资的问题。”
我靠在窗边,夜风从窗缝里渗进来:“徐长出局了,那是他的事。但片子投资的问题,我可以去找别的投资人,为什么非要找你?”
魏俟攸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才说:“因为别的投资人不会在项目书里给你留编剧署名的位置,也不会让温时训拿着这份项目书的时候,不需要签任何额外的约。”
好吧,我觉得魏俟攸天生就该坐谈判桌。
“你是从头到尾算好的。”我问:“所从一开始,你就在算这个局?”
魏俟攸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像是觉得我在肯定他:“也不算从头到尾,发现你是未时温是意外,但把意外变成筹码也是种能力。”
我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看来今天晚上不用睡了。
“几点之前给你?”
“明天上午九点。”魏俟攸说:“项目书不用太长,故事梗概、人物设定、前三场戏的剧本就够了,我已经安排人送了一份签字页到你门口。”
“你连签字页都准备好了?”我有点惊讶于魏俟攸的预判能力。
“加油啊,弟弟。”
魏俟攸可能是想和我拉近关系,但我讨厌他叫我弟弟。
“我不是你弟弟,我只是恰好和你共享了同一个父亲的基因,仅此而已。”
我挂了电话,转身走到玄关。门缝底下塞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大概是魏俟攸刚才打电话的同时让跑腿送来的。我弯腰捡起来,边走边拆开封口,里面是一份三页的签字页,甲方的位置已经盖好了章,乙方的位置留了空。
我刚把签字页从信封里抽出来放在桌面上,还没来得及收起来,就听见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我下意识地把签字页翻了个面扣在桌上,偏过头,温时训已经站在书房门口了。他头发有点乱,额前翘着几根,正眯着眼看我,像是没睡醒。
“水呢?”他问。
“忘了。”我说。
温时训靠在门框上,目光从我脸上落到我手边那叠纸上,又移回我脸上。
“你在干什么?”
“找东西。”我说:“上次那个项目资料,想确认一下时间线,明天要用。”
温时训靠在门框上没有动。
“你上次那个项目资料。”他面不改色的拆穿我的谎言:“不是放在客厅茶几下面那个文件袋里吗?”
“那袋是复印件,原件在书房里。”我面不改色的继续扯谎:“你回去睡吧,我很快就好。”
温时训没有追问,他偏过头打了个哈欠:“那你别太晚。”
他转身走回卧室,脚步声沿着走廊慢慢远了。
我坐在书桌前,等了一会儿,等房间里彻底没有动静后,才把扣在桌面上的签字页重新翻了过来。
我低头看着那份签字页,拿过笔,在乙方那一栏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我看了看魏俟攸发来的初稿,读了几行之后,我把那一页的标题复制下来,新建了一个文档,在标题下面打了几行梗概,又换行写人物设定。
键盘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我写完第三场戏的最后一帧画面时把文档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写得还算顺畅,我把它保存下来,附上签字页的照片,一起发进了魏俟攸之前留给我的邮箱地址。
我靠在椅背上,看了一会儿屏幕上那行“发送成功”的提示,然后伸手合上笔记本电脑,站了起来。
我推门走进去时床头灯还亮着,温时训侧躺着,面朝门口的方向,闭着眼睛,像在等我回来。但我知道不是,他只是察觉到了什么,一直在装睡而已。
我已经累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倒头就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
屏幕上是魏俟攸发来的一条消息,只有两个字:收到。
我把手机扣回枕边,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了进来,我撑起身子走到客厅时温时训正站在厨房里煮咖啡,他穿了件浅灰色的薄毛衣,袖子推到小臂中间,露出手臂上青色的血管。
我喜欢他身上的所有纹路,他的伤疤,还有那些弯弯曲曲的血管。
去徐长公司的路上温时训一直保持沉默,红灯间隙我偏头看了他一眼。
“担心?”我问。
“不担心。”温时训故意朝我弯了弯眼睛:“我有允贤啊。”
好吧,他总是知道。
徐长的办公室在十六楼,出电梯的时候我注意到走廊两侧的工位空了将近一半。
徐长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一堆文件,他面前的烟灰缸已经满了,烟蒂堆成了个小山。看见我们进来,他抬手把烟摁灭了,嘴上扯出一个笑。
“来了,坐。”
我们在沙发上坐下,徐长没有绕到会客区来,他依旧坐在那张和他一样肥大的办公椅里。他看着更丑了,眼窝陷进去一块,下巴上还有一层没刮干净的胡茬。
“温老师。”他说:“项目的事,我们再聊聊。”
温时训:“我以为前几天的电话里已经聊完了。”
徐长的嘴角似乎被人抽了一下:“那是我昨天还没想清楚。财务上那点事是误会,我这边已经在处理了,最多一周,资金就能解冻。”
“一周?”温时训偏了一下头:“不需要了。”
徐长开始放屁:“温老师,我跟你说实话,这个项目我从去年就开始筹备了,剧本大纲、主创班底、场地预选,全走了一半。你现在说不干了,我这边的损失谁来担?”
“徐总。”温时训很平静:“我从来没有签过任何一份有法律效力的合作协议。你筹备的那些东西,也没有任何一份文件上写着我的名字需要为此负责。”
徐长的脸色变了。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我们面前,双手插在裤兜里,居高临下地看着温时训。
“温时训,我跟你客气是给你面子。”他声音压低了:“你在这个圈子里混了这么多年,应该知道什么叫人情往来。这个项目你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我之前给你开的条件你不满意,可以,我再加……”
“徐长。”我终于忍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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