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有人问:“她没有别的亲人了吗?”
主任摇了摇头:“她从小住在亲戚家,亲戚那边也不怎么管她。一个人在外面打工,出了事也没人知道。”
办公室里的人一同沉默,人世间的悲欢离合本就沉重,医院这地方尤其如此,生老病死,聚散离合,每天都轮番上演。见得多了,以为自己会麻木,可每次真碰上,心里还是会往下沉一沉。
谢澜今天有跨国会议,陶哲在走廊的沙发上坐下来,没让人通报。
陶哲等了快一个小时,会议结束,谢澜从会议室出来,看见陶哲坐在走廊的沙发上,脚步顿了一下。
谢澜走过去,陶哲似乎沉浸在某种情绪里,连人走到跟前都没察觉。谢澜皱了皱眉,半蹲下身子:“怎么了?”
陶哲这才回过神,恍然似的抬起头:“你开完会了啊?”
谢澜温声道:“到底怎么了?”
陶哲说:“抱我一下。”
谢澜伸手把他拉进怀里,陶哲把脸埋在他肩窝,第一次毫不掩饰自己的脆弱:“谢澜,我是不是真的很没用?”
第36章 “谢总是个好人。”
“这世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那就是看清生活的真相后,依旧热爱生活。”
谢澜曾经觉得这种话很假大空,毕竟热爱生活这种事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至少他就不热爱。他从小到大每一天都是按部就班,不辜负周曼的期待,也不辜负谢守仁的安排。他也会想他是谁这个问题,但后来发现这个问题他并没有资格去想,他只有走下去这一种选择。至于他自己想做什么,喜欢什么,开不开心根本不重要。
他首先得是谢守仁的儿子,周曼的后半生,谢氏的接班人。这三样东西压下来,“我是谁”就变得太奢侈了。
在谢澜眼里,陶哲一直都是一个很有生命力的人。虽然他总是自诩普通,没天赋,可他从没停下过往前走。知道这个世界怎么运转,却始终守着自己的底线。他也知道很多事是人力所不及的,可他从没因为无能为力就停在原地。
“我不知道你怎么看待自己。”谢澜觉得这话有些说不出口,但他还是说的很真诚,“但对我来讲,你是我的英雄主义。”
陶哲懵了,看着他,好半天才开口:“你突然间这么文艺范,整得我好不习惯。”
“我天。”谢澜学着他的语气,“我做了好久的心理建设,你好歹给点情绪价值。”
“啊。”陶哲伸手鼓了鼓掌,“谢总,我实在太感动了。”
谢澜说:“那掉两滴眼泪看看?”
陶哲笑出了声:“你够了啊。”
谢澜也笑了下,没再逗他:“心情好点没?”
谢澜倒也没有刻意安慰,但陶哲确实从自我怀疑里出来了。谢澜好像总能在这种时候接住他,高中那会儿如此,现在也是如此。
谢澜说:“很晚了,送你回去?”
“今天不回去了。”陶哲牵住他的手,“跟你一起回家。”
谢澜唇角往上扬了扬,“回家”两个字让他的心情变得很好,路上还给陶哲买了块提拉米苏。
陶哲今天很主动,到了家就主动吻上来。他嘴里还有提拉米苏的味道,甜味一点一点化开,混进两个人的呼吸里。
第二天陶哲休息,睡到快中午也不愿意起来,被谢澜掀了被角,陶哲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干嘛啊。”
“起来走走。”谢澜说,“带你去个地方。”
陶哲睁开一只眼看他:“什么地方?”
谢澜神神秘秘:“到了就知道了。”
陶哲磨蹭了半天,还是起来了。车出了城区,拐进一条山路,最后停在一座寺庙门口。远处还有钟声,隔着几重殿宇传过来,陶哲问:“你要带我出家啊?”
谢澜的回答很有佛性:“你出不了,没看破红尘,六根不净。”
“那你呢?六根净了?”
“我六根也不净。”谢澜笑道,“所以只能来捐点香火钱。”
两个人往里走,方丈已经在院内等着了,见了谢澜合掌行了个礼,引着他们往大殿走,一边走一边说前两年翻修的事。
陶哲觉得谢澜是真厉害:“你们怎么连寺庙的业务都做啊?”
谢澜说:“活着的人总要找份信仰,越有钱的人越信这个。寺院翻修、造像贴金、法物流通,都是需求。成本低,溢价高,愿意掏钱的人排着队呢。”
方丈笑而不语,把他们引到一颗银杏树下,树上挂满了红丝带跟许愿牌,谢澜说:“你也可以领一个许愿牌,挺灵的。”
“算了吧。”陶哲还没从刚才那番言论回过神,“刚才听你那么一说,我就完全不信这些了。而且我是医生,天天跟生老病死打交道,这个不太合适。”
“这颗确实是千年银杏,做不了假。医生也是人,是人就有愿望,这个就跟过生日要许愿一样的道理。”谢澜替他领了一块木牌,“信则有,不信则无,挂着也不亏什么。”
陶哲伸手接过木牌,沉默了一会儿,又回头问方丈:“师父,能给死去的人祈福吗?”
方丈双手合十:“可以。佛法讲因果,也讲愿力。亡者已去,生者为其立愿,是善念,也是回向。”
陶哲点了点头,拿出手机翻到跟吴主任的聊天记录,确认自己没把那姑娘的名字写错,谢澜站在旁边看着,等他写好了,自己也去领了一块。
方丈说许愿牌要挂到三米以上的枝桠上,挂得越高,愿力越容易通达。他递过来两根红绳,又指了指树冠下面垂着的一根长竹竿,竿头绑着个铁钩,是用来把木牌挑上去的。
陶哲拿着木牌和红绳走到树下,仰头看了看,转过身问:“怎么挂啊?”
谢澜把红绳穿过木牌上的孔,系了个结实的扣,然后把竹竿拿过来:“我给你挂吧。”
他先挂了自己的那个木牌,陶哲站在底下仰着头,有些好奇他写的是什么,一阵风吹过,那块木牌晃了晃,陶哲终于看清了上面的字:陶七七天天开心。
陶哲羞恼道:“你写这个做什么?”
“不是你说的吗,叫陶哲的人太多。”谢澜把木牌从他手里拿过来,“写陶七七就好了。”
陶哲有点崩溃:“你还不如写陶哲呢。”
谢澜把木牌替他挂好,然后说:“只是想告诉你,在我眼里,你从来就不普通。陶哲我很喜欢,陶七七我也很喜欢。”
谢澜将他拉近了一点:“没有人是完美的,能改变的事尽力去做,改变不了的事就顺其自然,但不论是哪一种,都不要过于苛责自己。”
陶哲站在银杏树下,看着那两块挨在一起的木牌,半天说不出话。
这番话并没有什么大道理,但让陶哲心里热热的,那句“陶哲我很喜欢,陶七七我也很喜欢”说的他耳根发烫,但很快又强迫自己冷静。谢澜本身就是很好的人,换个人站在这里,换个人需要被安慰,谢澜大概也会这么说。只是陶哲眼下有些贪心,希望这份妥帖只是他独一份,别人分不走一星半点。他这辈子没跟谁要过什么独一份的东西,偏偏在谢澜这儿,连一句安慰的话都想占着不放。
陶哲压下自己心里那点悸动跟酸涩,笑道:“谢总真是个好人啊。”
顾柠笙
谢澜:真只是你独一份。
陶哲:你真是个好人。
谢总是很好,但他也不是谁都会安慰的,更不会特意写个木牌希望谁天天开心
第37章 “你走开。”
天气越来越冷,十二月中旬的时候沈觉非跟程翊总算结束了异国恋,副高的评审结果也在同一个月出来了。
沈觉非评上在所有人意料之内,他这一年虽然没怎么做手术,但之前几年主刀的基本都是三四级高难度术式,这些在评审材料里都是实打实的临床数据,加上去欧洲学的主动脉瓣置换新技术,带回来之后院里专门批了设备采购预算,学术委员会那边也认可这部分加分。论文、临床、海外经历三条线都站得住,心外科就一个名额,这个结果没什么可争议的。
公示贴出来那天,科室里几个人都过来安慰他,毕竟这一年沈觉非不在,科里的大手术基本都压在陶哲身上,急诊夹层、瓣膜置换、冠脉搭桥,排到什么做什么,有时候一台接一台连轴转,连吃饭都顾不上。这些事大家都看在眼里,陶哲笑了笑,说没事,心里也确实没什么大波动。他早就想明白了,这种事急不来,做一年手术攒一年资历,该他的总会是他的。
陶哲是真没在意,还打算给沈觉非庆祝一下,但发生了点意外。
院长把陶哲叫过去,面前摊着一份材料,脸色不太好看:“陶哲,有人举报你收受患者家属贿赂,说你在手术排期和术后用药上给人行方便。举报材料写得挺细,时间、地点、金额都有。”
陶哲脑子一懵,半天都没反应过来:“随便一个人写封举报信,就能往我身上泼脏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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