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了一个新的垃圾袋,陈愿直起腰缓了缓,深深喘了几口气,用手臂处的衣服简单擦拭额头上的汗珠。回过头时,陈愿才发现倚在厨房门边的凌也轩,他正蹙起眉头紧紧盯着陈愿。
陈愿笑了下:“怎么了?为什么看起来这么生气?”
“不是生气,是担心。”凌也轩走进来,没让陈愿动手,拎起地面上的几个黑色垃圾袋。“哥,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不要你做家务,不要你辛苦,可你总是抢着做这些,要是我拦住你你又要不开心…哥,年后我陪你去一趟医院吧,我总怕你受的伤还没有完全痊愈,要是有之前没查出来的后遗症怎么办?”
陈愿静默着听凌也轩讲,看他亮晶晶的眼睛,委屈到略微撅起来的嘴唇。他知道凌也轩的行为出于关心和担忧,但他无法忽视一件重要的事情:凌也轩并不了解完整的自己。
他的身体状况确实或多或少与救灾时受过的一些小伤有关,也和当时不眠不休、心惊胆战的操劳有关,可最重要最根本的原因凌也轩是不知道的。从前不讲是因为觉得没必要,但刚才吃饭时凌也轩的话,周茂林与何秀蓉殷殷切切又不敢多言的态度,都让陈愿惧怕、不安。
他的愿望是在离开平市之后能够真正地为自己而活,学会在没有其他人爱时也要全心全意地爱自己,因此他选择“愿”作为自己的名字。如果一味地去追求他人的肯定、重视,为了得到一个人的欣赏和喜爱而牺牲委屈自己的感受,与从前的那些年又有什么区别?
不是因为陈愿遇到的人不够好,只是他志不在此,更不想因为自己的选择耽误本来就很好的那些人。
“也轩,我们去把垃圾丢掉吧,初一就不能丢垃圾了,会影响财运,初二才可以丢。”陈愿轻声道:“还有你说买了烟花,虽然天还没黑,但是我有点想放,能麻烦你拿到外面吗?”
“当然没问题啊!”凌也轩的表情从阴转晴,兴冲冲地告诉陈愿:“我还买了仙女棒,老板说是今年新到的货,特别亮,颜色也好看,我们可以先放那个试试。陈愿哥,我觉得你肯定会喜欢的。”
到底是年轻几岁,凌也轩总是充满活力,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没有太多弯弯绕绕,再加上凌也轩和他志趣相投,说话做事都有风度,陈愿觉得和他相处起来很舒服。如果能和凌也轩一直当朋友,陈愿会很幸福。
垃圾桶离老周家不远,陈愿和凌也轩走了几十米就到了。不远处有一大片空地,天气暖和的时候镇上的孩子们会来这里玩耍,老人们也会支起凳子桌子坐在空地旁边,打打牌聊聊天。此刻青碉镇上的大部分家庭都已经团聚,在房间里享受着难得的阖家欢乐,隐隐约约能听到远处的鞭炮声,但在距离陈愿和凌也轩很近的这片区域,呈现出某种奇特的静谧。
空地上修建了一些健身器材,陈愿瞥见轻轻摇晃的秋千,招呼凌也轩:“也轩,来,陪我坐一会儿。”
长大之后已经好久没玩了,每次路过这里镇上的小孩子都会排着队荡秋千,陈愿碍于面子不能加入,只能远远看着。今天难得没人,陈愿兴致勃勃地坐上去,支起腿晃了几下,找回从前荡秋千的感觉。凌也轩也学着他的样子坐下,无风自动,两个人慢慢晃着。
一年由此终,一年由此始,站在时间的交界,回望过去,期待未来,既感觉时光荏苒,也倍觉生命渺小,人生苦短。在浩大的宇宙面前,人类脆弱如尘埃,百年匆匆,于银河而言只不过瞬息。又有什么是不能接受的,又有什么是不能放下的?
陈愿轻声开口:“也轩,我知道你是个坦率真诚的人,我也不想东扯西扯绕弯子。我是真的想留在青碉镇生活一辈子。虽然我不是本地人,但我暂时没办法回到我的家乡,必须在外面待一段时间。而且我在来到青碉镇之后遇到了很多很好的人,包括你,不瞒你说,现在我发自内心地把青碉镇当成是我的家。之前我记得你说过,开春之后你是打算前往下一个目的地的,是吗?”
凌也轩目光闪烁,语气急切道:“陈愿哥,那只是我从前的计划,现在我可以…”
“没关系,你先听我说完。”陈愿冲着凌也轩笑了笑:“茂林叔和蓉姨都知道我不想回去的原因,你是我在镇上最好的朋友,我不想骗你,也想把实话告诉你。”
“我离婚了,孩子跟着他的另一个爸爸。留在家乡太痛苦了,我总会想到过去,也可能会做出很多不像我自己的事,所以我才要离开,走的越远越好。那天你开车送我去邮局拿的包裹就是我家乡的朋友寄来的,里面有我女儿的照片,我不是个好爸爸,不能陪在她身边,但我真的很想她。”
沉默筑成一道无形的墙壁,横亘在凌也轩与陈愿中间,而这也在陈愿意料之中。他的过去确实比一般人复杂,他不指望凌也轩能立刻接受。但无论以后还能不能做朋友,无论凌也轩有没有听懂他委婉的拒绝,陈愿都不想撒谎。
可他等了一会儿,没有看到凌也轩惊疑惶恐的表情,反而看到凌也轩脸上淡淡的笑意。凌也轩有一双形状姣好的笑眼,就算面无表情也像在微笑,如今那双动人的眼眸中不仅有期待和满足,还有心愿即将达成的惊喜与兴奋。
他说的话也让陈愿惊掉了下巴:“陈愿哥,我就知道你这么聪明,肯定听得懂我在说什么。”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搬到你隔壁吗?其实不止是因为茂山叔受伤了不方便继续收留我,当时镇上有两三处空房子,茂林叔都带我去看过,但是当我听说你住在其中一套旁边的时候,我想都没想就定了那一套。茂林叔问我为什么,我说我之前在小学操场上见过你,觉得你很亲切,想要借此机会和你正式认识一下。”
“茂林叔听到之后也很高兴,问了我好多问题,包括我的生日、工作、家庭背景。刚开始我不知道他问这些是要干什么,他说是想帮你介绍相亲,他们夫妇俩很关心你的终身大事,想要帮你找一个可靠的人共度余生。虽然我不支持这种类似包办婚姻的方式,但听到茂林叔说的话,我突然发现我根本忍不住,我恨不得从我的出生开始讲起,把我过去的一切都告诉你,只要这样能让你更了解我。”凌也轩的脸上浮现几分羞赧:“对不起陈愿哥,可能这么说会很冒昧,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对我来说非常重要…”
“前几天茂林叔约我到他家,问我接下来的打算,又问我对你究竟是什么感觉。他说你是个对感情很谨慎的人,有自己的原则,让我认真考虑,如果没有做好负责的准备,就千万不要贸然对你表达我的想法。我告诉他我已经想好了,现在我想把我对茂林叔说过的话完整地告诉你。”
凌也轩清了清嗓子,表情郑重:“陈愿哥,就算你暂时不想开启一段新的感情也不要紧,我对你绝对不是一时冲动,我每天都在更深刻地意识到我喜欢你,我喜欢你的全部。无论你对我有没有好感,我对你的好感都不会因此而减少,以后的日子里我会一遍又一遍地让你知道你究竟有多好,多值得被喜欢。在我心里,不管你是不是结过婚有过孩子,你都是最好的。”
陈愿刚要开口,凌也轩急忙制止他:“陈愿哥,你先别急着拒绝我,也千万别因为可怜我就答应我。我知道你可能在担心什么,没关系的,我们慢慢来,我永远都愿意做你最好的朋友,但我真心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机会,好吗,陈愿哥?”
凌也轩说得如此真挚,几乎把陈愿的所有忧虑都想到了,没有咄咄逼人,只有言辞恳切的祈愿。看到他的态度,陈愿反而不知道说什么了,只能瞪大眼睛注视着他。
还不等陈愿脸上绵延的热意消退,却又听见凌也轩仿佛平地一声雷的发言:“陈愿哥,我不是想冒犯你,但是我必须坦白地说,你真的非常非常有魅力,你的气质是我从来没见过的,忧郁的同时又带有亲和力,就像漩涡,让人不自觉地就会被吸进去,越陷越深。”
“但我很乐意能成为你的俘虏,陈愿哥。”凌也轩腼腆地勾起唇角。
像是怕陈愿尴尬,凌也轩急忙转移话题:“啊,陈愿哥,回去之后我能看看你女儿的照片吗?她肯定非常可爱,真想亲眼见到她。她喜欢什么玩具?洋娃娃、小汽车还是乐高、拼图?”
提到女儿,陈愿的眉眼也柔软下来:“她叫stormi,长得不太像我,像她的另一个父亲更多,但是她确实非常可爱。带她外出的时候遇到陌生人他们也会说宝宝长得很漂亮,她的性格也很好,吃饱了就睡一点都不闹人,带起来非常省心…”
不间断地讲了十多分钟女儿的趣事,陈愿后知后觉地回过神,露出不太好意思的笑容:“抱歉…我都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听这些,你会不会觉得很烦?”
“当然不会,我喜欢小孩。我家里有个弟弟,还有个妹妹,他们刚出生的时候我都会照顾,经常陪他们玩。”凌也轩伸出手,碰了碰陈愿的衣袖:“陈愿哥,在我看来你从来不需要自卑或者害怕,谁还没有几段过去?谁没有爱过一些没结果的人?你光是站在那里,就已经足够令人心动,要是你再完美一点,恐怕就是神仙来了也配不上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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