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要在父亲面前说出这些话,蒋隋是已经考虑过很久的。他是个俗气的人,害怕因果报应降临,所以要率先揽下所有责任,换女儿和崇弭舟一世平静。
终于说出后蒋隋发觉这一切比想象中轻松,他回头看崇弭舟,崇弭舟恰好也盯着他,眼神中有尚未消散的冷厉,与蒋隋对视后又换作柔情似水的蜜意。
蒋隋没注意到他迅捷的切换,自然地对他笑了笑,又扭过头,语速很快地对蒋荣锋说:“就先这样吧,爸,以后有时间我和小舟再来看你。等stormi长大一点,我会把她带来给你看看。”
“希望你在那边过得好,要是见到妈妈了…别再伤害她,她已经因为爱你连命都不要了,你要是再对她不好,我不知道她还能躲去哪里。”蒋隋又倒出一小杯白酒,放在墓前的石级上,对着父亲鞠了三次躬。
“我们走了。”蒋隋说。
崇弭舟像与他有心灵感应般及时出现在他身后,扶住他的腰,让他更快站稳。随后他蹲下去,打算像背蒋隋上山那样带他下山,蒋隋却没有同意,将崇弭舟拉起来,对他说“我要自己下去”。
崇弭舟的神色十分微妙,蒋隋猜到他在纠结,尝试寻找拒绝的理由。但蒋隋的表现很强硬,最终崇弭舟败下阵来,和蒋隋慢吞吞顺着台阶向下走。他和蒋隋牵着手,每走上十来步就要扯着蒋隋歇几分钟,蒋隋本想走快些,因为被崇弭舟拖着,步速不得不调慢。
直到最后几步蒋隋才能提速,崇弭舟“哎”的声音还卡在喉咙里,就看到蒋隋蹦下了台阶,得意地站在车边。上车后崇弭舟无奈扶住额头,对蒋隋说:“我算是知道mimi那个倔脾气像谁了。”
“嗯?”蒋隋不解:“mimi脾气很倔吗?明明没有呀。”
“比如说,如果mimi今天想玩小汽车而不是积木,要是我把积木递给她的话,她会拿着玩几秒,趁我不注意再偷偷丢掉,换成小汽车。过一会儿我再把积木给她,她还会这么重复一遍。”崇弭舟笑着说:“刚才你那个样子,就和不想玩积木但要敷衍我的mimi一样。”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崇弭舟的眼神渐渐变得很空,轻轻将头低下,靠在蒋隋身上。蒋隋摸着他鬓角的发丝,听到他说:“你们都是很有主见的人,一旦真的想要做什么,谁都拦不住。”
“老婆,”崇弭舟问蒋隋,抬眼看他时浓密的睫毛轻抖,如同十足不舍与脆弱:“你会不会什么都不说,突然带着mimi离开我?”
“我怎么可能做出那种事呀。”蒋隋很惊讶:“我们一家人过得好好的,我为什么要自作主张把宝宝带走呢?而且就算真有什么问题,我们可以好好沟通,说走就走肯定是不对的,小舟,我没那么任性。”
“是吗?”崇弭舟笑出了声音,不知为何蒋隋觉得那笑容很刺眼,全无真诚,只有被隐藏在自如与冷静下的怀疑。崇弭舟摸着蒋隋的手指,将戒指握紧揉搓几次:“真想把你刚刚说的话录下来。”
“可有的时候,录下来也没用,腿长在人身上,要走还是会走。”崇弭舟的音色冷淡:“还是残疾人更简单,更听话,对不对,老婆?”
蒋隋不理解崇弭舟为什么会说出这种违法犯罪意味浓重的话,好像在暗示些什么。不过崇弭舟很快就不言不语地趴在他腿上睡着了,蒋隋注视他沉睡的侧颜,终究还是忍不住胸腔中满溢的情绪,悄悄亲了亲他的脸。
从今以后,他是真的只有崇弭舟和女儿了。
第六章
回家后时间尚早,距离午饭开始还有一些时间。崇弭舟去书房接一通紧急电话,换掉外穿衣物的蒋隋看到月嫂正在厨房准备stromi的辅食,主动上前接过她手里的小碗:“我来吧。”
“蒋先生…”月嫂本想拒绝,可看蒋隋很是固执,一派想要亲力亲为的表现,只好递碗给他。
客厅与餐厅交界处,stormi已经被放在鹅黄色的宝宝餐椅上,月嫂贴心地给小宝宝围上了淡粉色的围兜。见到妈妈端着冒着热气的食物走近,stormi“咯咯”笑起来,举高了肉乎乎的手臂,想要妈妈抱她到怀里。
蒋隋急忙蹲下来,将碗暂时搁在stormi碰不到的茶几上,他最受不了女儿撒娇,对女儿永远宠溺疼爱。每当想到小小的宝宝曾经陪他受过那么多苦,险些无法降生,蒋隋就觉得既愧疚又窝心,想要尽最大的能力对女儿好。
“宝宝乖,先吃饭。”蒋隋将stormi抱着摇了摇,小宝宝渐渐老实了不少,小手按在妈妈心口处,像是在感受妈妈的心跳。蒋隋又怜惜地俯身亲了亲女儿,才将她放回餐椅上,开始给stormi喂饭。
stormi有一个小小的缺点就是吃饭时比较活泼,经常会扬着灿烂笑脸,露出小小糯米似的下牙盯着妈妈,与蒋隋递来的勺子玩捉迷藏,可就是无论怎样都不肯将菜泥吞进嘴里。每次给stormi喂辅食都像是打仗,又哄又骗的喂了几勺,蒋隋便累得满头大汗。
可是看到女儿奶油般的天使脸庞,蒋隋根本生不起来气,只能轻轻点点女儿的鼻尖:“小猴子。”
崇弭舟恰好从书房走出,见到坐在地上的蒋隋,来不及做出皱眉的表情就冲过去,往蒋隋屁股下塞了个坐垫。他将stromi的辅食碗拿到自己手中,让蒋隋向后坐一点:“我来喂吧,小妞看人下菜碟,知道你不舍得对她凶。”
好不容易给stormi喂完饭,蒋隋抽了几张湿巾给女儿擦脸,又换了新的将崇弭舟手指上的菜泥擦净。崇弭舟把被束缚在宝宝椅上的stormi解救下来,先让蒋隋亲了亲宝宝作为她顺利吃完饭的奖励,再将女儿举高又放下,逗小朋友开心。
飞高高的游戏是stormi的最爱,每次玩都会笑得很开心。蒋隋仰头看着对自己最重要的两位家人,突然有种想将这一刻记录下来,永远珍藏的冲动。
“小舟。”
崇弭舟将女儿放到地板上,随即他也坐下来,轻轻握住蒋隋的手。他眼神中的笑意还未散尽,说话声微颤:“怎么了?想让我把你也举起来?”
崇弭舟伸手要抱蒋隋,却被蒋隋轻轻推了下,干净的脸上有淡淡的桃红色。“别胡说,宝宝还在呢。再说这都是些小朋友玩的游戏,我跟着瞎闹什么。”
“我是想问你,你记得我的画具都在哪里吗?是在别墅那边吗?”
蒋隋不觉得自己的提问有什么问题,因为崇弭舟告诉过他,研究生毕业后蒋隋加入研究生导师在校外开的公司,成为一名景观设计师。虽然现在这个时代的设计工作大多是靠电脑软件实现完成,但多年以来绘画已经成为蒋隋生命中的重要部分,他不相信二十七岁的自己会丢掉画笔,全然不愿作画。
更何况,明明生活中有那么多值得他记录刻画的瞬间。
他相信如果将每个时期的stormi都拓印在画本上,在某个生日作为礼物送给女儿,一定非常有纪念意义。而关于崇弭舟,蒋隋的心意更不必说,在他们一起生活的那些年蒋隋不知道画过多少张崇弭舟,很长一段时间里崇弭舟是他唯一挚爱的模特。他甚至有一个专门的画本,用来描摹崇弭舟骨节分明的手。
可蒋隋却看到崇弭舟的脸色骤变,就连握着蒋隋手指的力度都大了几分,捏到令蒋隋感到轻微痛楚的程度。“你要画具?宝宝,怎么突然想到要画具?”
“前几天你说要餐刀水果刀,今天你要画具。”崇弭舟突然笑了下,带着极端明显的暴戾情绪将头倾低:“是有谁劝说你来要这些东西的吗?”
蒋隋很是不解:“为什么你会这么想?小舟…你说的话我听不懂,我不明白你的意思。难道我要的东西很奇怪吗?可是这不都是正常家庭里会出现的东西吗?”
他越说声音越低,每当崇弭舟隐约显露出与他日常形象不符的具有极端侵略性与攻击性的一面,仿若切换到第二人格般与蒋隋对话时,蒋隋就会无法自控地畏惧害怕。他不知道这种天然的恐惧感从何而来,可对发怒的崇弭舟表示认同,感到惊惶与不自在,进而产生强烈的自我厌恶,这些反应都像是刻在蒋隋基因中的本能。他来不及反应,就已经这样做了。
崇弭舟抬起头,看到蒋隋在发抖,肩膀在轻轻颤着。女儿似乎也感觉了气氛不对,敏感地钻进蒋隋臂弯中,被他紧紧抱住。崇弭舟猛地清醒过来,知道自己吓到了蒋隋。他烦躁地捏了捏眉心:“抱歉…是我语气太差了。”
蒋隋低声说“没关系”,肢体动作上表露出的倾向却依然是远离躲闪崇弭舟的。Stormi乖乖地窝在妈妈怀中,一大一小沉默的样子同样惹人心疼。崇弭舟自责又懊悔,连忙将蒋隋抱住:“宝宝,对不起。原谅我…原谅我。”
“画具我没丢,都放在别墅里,但是我们将来可能会回到南山那边去住,我想的是就不折腾那些东西搬来搬去了,你如果想画画,我可以买新的给你。”崇弭舟说,捉住蒋隋的手指含在嘴里轻轻咬了咬:“我刚刚…我刚刚那么生气,是因为想到了以前你画画的时候,会被笔尖戳到,或者一个不小心就被削笔刀划到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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