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滨城的蒋隋一定不是失忆后的、神志不清的蒋隋,谭霁还记得他提到宝宝的另一个父亲时那种淡而轻盈的感伤,绝对不是纯粹完全的恨与厌恶,更像是看透许多事后真挚的释然。如果是蒋隋所叙说的那种发展,他怀揣着对崇弭舟的满腔怒火来到滨城,提起他时蒋隋怎么可能不怨?怎么可能说出“希望他也能过得好”这种话?
“嗯,我知道了蒋隋哥,所以…你已经原谅他了吗?”
谭霁根本不想问这个已知答案的问题,可他猜测不知道在哪里盯着他们的崇弭舟会很好奇蒋隋要怎么说。他愿意用这个无聊乏味的问题让崇弭舟降低戒备心,为蒋隋换得一线喘息的可能。
蒋隋重重地、无比用力地在谭霁手心捏了两次。他看着谭霁,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眼睛却是死水一般平静的淡漠。
“他是宝宝的爸爸。”蒋隋给出了一个非常模棱两可的回答,随后他又仿佛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全世界没有什么比我的女儿更重要,她叫蒋知平,小名是stormi,小谭你上次见过她吧?是不是很可爱?”
“很可爱,长得很像你。”谭霁由衷地说。
十五分钟一到,保镖就开始在门口敲门。没有蒋隋的允许没人敢闯进来,但是蒋隋与谭霁也没办法再交流更多,他们的说话声完全被叩门的声音盖过,只好不甘心地沉默下来。
分别的时刻将近,谭霁又觉得有些想哭,他根本没办法放心,蒋隋回去之后会经历什么?蒋隋会在崇弭舟的畸形情感里被重塑、扭曲、改变,最终变成怎样不可预知的形象?
蒋隋伸出手抱了抱谭霁。他靠在谭霁耳边轻声说:“最近总是想起在滨城的日子,你还记得我带你和小秦去吃过的那家烧鸟店吗?真希望这辈子还有机会再去一次,我记得在我走之前,他们家新招了一个日本的大厨,我还没吃过他做的料理呢。他们老板的厨艺也很好,我吃不到,就只能请你和小秦帮忙尝尝了。”
“我们一定会去吃的,蒋隋哥,保重身体,有需要…随时联系我。”谭霁擦了擦眼角的泪痕,努力堆出一个让蒋隋心安的笑容:“我期待着和你再见的那天,我还没好好抱抱stormi呢。”
谭霁站起来向门口走,蒋隋坐在沙发上,目视谭霁离开,不停地对他挥手。
出门后谭霁没有看到崇弭舟,但他也没心情与这个道貌岸然的骗子再说更多,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蒋隋提到的烧鸟店叫“炙”。与秦阅航和谭霁带蒋隋去吃的其他饭店不同,这家餐厅是蒋隋推荐他们去的。谭霁一直不知道蒋隋是从哪里找到这么一家不算有名的店铺,明明他对滨城的了解不算深入。但今天蒋隋抓住最后的机会提示谭霁,几乎明示他去看看,谭霁认为蒋隋与这家店的老板肯定有千丝万缕的关联,他或许能帮到受困的蒋隋。
确认身后没有崇弭舟的人跟着后,刚坐上去机场的车,谭霁就打电话给秦阅航,让他去这间店铺走一趟,一定要见到老板。秦阅航的效率很高,谭霁还没上飞机,他的探访结果就已经发到了谭霁的手机上。
听说秦阅航的来意之后,烧鸟店的老板给了他一张名片。
“让他来和你们说吧,你想问的事情,具体来说我也不太清楚。”
老板没有说太多,只让秦阅航去联系名片上的人。他的名字是“方童”,职业是策展人。
热水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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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回到滨城后,谭霁挪了一天假期,秦阅航陪着他,两个人专程前往名片上的地址,拜访这个名叫“方童”的人。
去之前谭霁在网上查过,方童为人低调,在圈内小有名气,与多名新派独立艺术家是好友,偶尔会露面出席他们的艺术展。除此之外,方童本人也策划举办过多场成功的画展和艺术展,最高单次吸引观众的数量在万人级别。可以说在艺术领域,方童已经非常成功,但只看他过往的履历,又确实无法概括提炼出他与蒋隋有什么关联。
开车去方童工作室的路上,谭霁把在平市的见闻讲给秦阅航听。他的气就没消过,挥舞着拳头扬言要去把崇弭舟狠狠揍一顿。秦阅航皱了下眉:“你会受伤的,不许去,我去打就好。”
“那也得能近他的身啊。”谭霁愁眉苦脸:“他身边围了起码四个保镖,每个看上去都特别专业。我猜他们应该有部队或国外特种部队的经历,思维会比常规安保公司能够提供的安保人员更缜密,近战格斗技巧也会更出色,肯定很不好对付。”
秦阅航没有亲临现场,但他能猜到崇弭舟这种小心谨慎的人会有多看重自己和蒋隋的安全,一定会竭尽所能,在保障蒋隋人身安全的同时拘禁、限制蒋隋。而这个事实也让秦阅航愈发困惑起来,他向左打了半圈方向盘,汽车转弯,趁着前方拥堵车辆排队的间隙,秦阅航握住谭霁放在中控台上的手,低声问他:“蒋隋哥有和你说过上一次他是怎么成功逃走的吗?”
“没有。”谭霁叹了口气:“他根本没机会说。我倒是也想知道呢,可惜崇弭舟跟鬼一样,人不在魂还在,把蒋隋哥看得死死的。要是我们能知道之前成功的经验,现在复刻起来应该也会比较简单。不过据我猜测…蒋隋哥能跑,应该和那段时间发生在崇弭舟身上的绑架事件有很大的关系。”
崇弭舟突然失踪的新闻曾一度闹得沸沸扬扬。虽然几天后荣化公关部的发言人出来澄清,表示崇弭舟只是临时接到通知去国外考察调研,是因为信号不好才没能联系上他,与网传的绑架并无关联,但网民们不好糊弄,众口铄金,并没有几个人相信荣化的官方说辞。
那两三个月荣化的股价持续动荡,股民望着忽高忽低的大盘,心情也像坐电梯,起伏不定高高低低。直到崇弭舟正式在科技峰会中露面,宣告他无事,荣化一切正常,运转顺利,股价才终于稳定下来。
不久后崇弭舟宣布将荣化的几个关键部门独立出来成立新公司,借合伙人之手收购了荣化最重要的几条产业线,并将新公司取名为佳兆。表面上佳兆受荣化集团管理,实则与荣化的传统业务部门完全分隔开,由崇弭舟和大学时期创业的合伙人共同决策,并不受荣化股东的操纵与监督。
时至今日,数个佳兆主投的大型项目纷纷顺利落地,充分证明崇弭舟改革决策的正确与关键。不受荣化老股东的掣肘,在一定程度上与蒋荣锋时期的老人达成微妙的平衡,既是崇弭舟的让步,更是他的策略。
外界现在对崇弭舟突然消失的那段时间有两种猜测,一是他装病玩失踪,让公司内部与他意见不合的荣化元老放松警惕,趁他们逼宫时一网打尽,彻底实现内鬼的清除,完成一场华丽的派系斗争;一是崇弭舟真的被绑架了,是他命大才能死里逃生,而随后在他身上发生的事业上的成功都是上苍对他的奖励,也就是所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谭霁将这些消息当做小报故事,通通说给秦阅航听。秦阅航边开车边听谭霁讲,偶尔应和几句,表示他在认真听。
秦阅航的生活很简单,不太能接触到类似崇弭舟的所谓“高端人士”,但他也不觉得这有什么值得介意或自卑的。要是让他像崇弭舟那样活,每天算计这个琢磨那个,累得连自己究竟是谁、究竟爱谁都搞不清楚,他还不如去死。
如果人缺乏坦诚面对自己的勇气,无法看清自己的心,只会被外界影响劝说,故意忽略萦绕在心头最真实坦率的念头,注定只能导向疯癫或绝望。秦阅航从来不愿成为这样的人,更不希望身边有这样可怜可悲的人。
导航显示他们已经接近目的地。方童的工作室在滨城市郊的一个艺术产业园区,园区的面积不大,建筑密集,错落有致。不少建筑灰色的外墙上都绘制了街头涂鸦,色块显眼跳跃,风格鲜明,看起来很有活力。
“是这里吗?”秦阅航找了个停车的位置,车刚停稳,谭霁便迫不及待地跳下车。今天气温不算低,太阳直射,炙烤地面,谭霁又觉得有些晒,便将墨镜戴上。
“老公,我把你的墨镜放车里了,你记得戴呀。”谭霁回头喊秦阅航,提醒他注意防晒。
秦阅航拿了谭霁说的墨镜,没有戴上,只是拎在手里。他下了车,站在谭霁身后,伸手扶住过分激动活泼的恋人:“这些房子看起来都一样,没有显眼的指示,我们可能得花点时间辨认一下哪栋才是我们要找的。”
两个人绕着最近一栋水泥房看了看,终于发现了正门。它被掩映在丛丛绿意之中,主人似乎有意设计过,在玻璃上贴了一层绿色透明的反射膜,远远看去,屋门与周围的灌木难以分辨。而在门口挂着的类似黄花梨木的门牌上刻了花体的“tong”,下方是这栋房屋在园区的编号,35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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